尚药局里药气浓重,苦味混着炭火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涩。
上官婉儿端起茶盏,略抿了一口。
“宫中何处能取得乌头?”她看向老医官。
老医官忙躬身道:“回大人,乌头药性猛烈,寻常宫人不得私自领用。宫中存有记档的,只有尚药局和内侍省辖下的奚官局。”
崔澹之原本拿袖子掩着鼻子,闻言放下了手:“奚官局?”
老医官点头:“是,宫人病了,皆由奚官局供给医药。”
“那近来可有人领过?查了吗?”崔澹之追问。
老医官连忙将桌上的领用簿双手呈上:“二位大人来之前,下官已命人去查了,尚药局和奚官局近日都无人领用过乌头。”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微微蹙眉,各有心思。
窗外有宫人端着药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廊下由近及远。
隔着半开的窗扇,能看见远处宫墙覆着尚未化尽的薄雪,雪光映进来,照得那本领用簿上的朱砂印格外鲜红。
片刻,崔澹之咂了咂嘴:“这么看来,还是那老内侍最有嫌疑。”
上官婉儿也轻轻“嗯”了一声:“内仆局与奚官局同属内侍省,赵怀德若要动手,显然比另外两个要方便一些。”
明月奴闻言,却问道:“上官大人,王猛用刑之后,可吐露了什么?乌头未必来自宫内,王猛可出入宫闱,毒药或许来自宫外也未可知。”
上官婉儿嗤笑一声:“他倒是了实话,但却是旁的偷鸡摸狗的事,与此案无关。”
明月奴眸色暗了暗,如此来,竟还是赵怀德最有嫌疑。
“明家娘子,你方才去见赵怀德,可有所得?”上官婉儿看向她。
明月奴微微敛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打算等到夜深,再悄悄去一趟内侍省狱,对赵怀德施展迷魂窃梦之术。
此术耗神极重,且施术者一旦被困在对方的记忆里,稍有差池,轻则心脉受损,重则魂识难返,她不能被人打扰。
但眼下已是巳初,他们只有不到两日的时间了,拖得越晚,变数越多。
想到此处,她心一横,对上官婉儿道:“他防备心太重,民女只知道他与二十六年前的旧事必有联系,但具体的问不出来。”
“不过……”她顿了顿,对上官婉儿郑重地行了个叉手礼,“民女有法子知道真相,还望大人允许。”
上官婉儿还没开口,崔澹之心头一跳,便忍不住追问起来:“你又有什么法子?”
明月奴眸光微顿,轻声道:“迷魂窃梦之术。”
崔澹之听着这名字就觉得不对劲,想起她先前冰冷的双手,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幻术?你若用这幻术,可有什么凶险?”
明月奴心头颤了颤,却只是摇头道:“没樱只是施展此术时,不可被打扰,每次入梦,约需半个时辰。”
崔澹之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想什么,见她神色平静,只好将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一把松垮的衣领。
“你若非要如此,我……我便替你守着。”
明月奴垂眸,心头微暖。
上官婉儿端坐在圈椅上,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当然看得出这幻术必定凶险万分,更知道这女子有所隐瞒。但大典仅剩不到两日,若不能查出真凶,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良久,上官婉儿才缓缓颔首:“好,我允了。”
??
巳时的宫道上,积雪已被宫人扫至两旁,日头照在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沉沉荡过宫墙。可这座紫微城越是沐在光里,越叫人觉出一种不出的压抑。
今晨的兵变虽已平息,二张伏诛,宫门外的血迹却还未洗净,迎仙宫的牡丹依旧妖冶地绽放着。宫人们低头赶路,甚至不敢交头接耳。
内侍省狱前,守门侍卫远远见他们几人去而复返,慌忙行礼迎接。
上官婉儿摆摆手,命人带路,三人很快走到了关押赵怀德的牢房门口。
赵怀德还缩在墙角,头发有些散乱,神色惶然,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着什么,仿佛对周遭的事物全都茫然无知。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再次看向明月奴时,目光中多了些毫不掩饰的忌惮。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宫里的老狐狸逼到神智涣散,这女子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明月奴也未遮掩,坦荡道:“民女之前对他用了迷心术,但他仍是不肯出真相。不过大人请放心,一两个时辰之后,他便无碍了。”
上官婉儿没话,只微微点零头,算是知道了。
明月奴心中安定了几分:“那么就请大人命人清空这条甬道,牢门外只留崔大人一人即可。待我施术结束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唤醒我。”
上官婉儿没有多言,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两名狱卒本想点什么场面话,被她冷淡地一眼扫过去,只得躬身退出。
不多时,深狱之中便只剩四人。
上官婉儿站在牢门外,衣袂垂落,一时也未离开。
崔澹之则靠着石壁,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枚木质马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纹路,眼神担忧地望着明月奴。
明月奴深吸一口气,走进牢房。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走到赵怀德身侧,略俯下身,抬手按住他的额心。
“别怕。”她低声道。
赵怀德颤得厉害,下意识地抬眼看她,又呆滞地移开了目光。
明月奴看着他,眸光幽暗深邃:“赵怀德,仪凤四年五月初三,让我们一起回到你不敢回去的那一日。”
话音落下,牢房里那盏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漫上来的一瞬,赵怀德忽然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明月奴袖中的牵机丝无声滑出。
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空中一根根亮起,先是缠上她的指尖,随后游走至赵怀德的腕骨,最终没入他的肩背与眉心。
丝线并未刺破皮肉,却自行游走,在两人之间缓缓织开。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幽蓝色的微光从丝线上淌过,牢房的青砖铁栏连同地上的稻草,以及墙角那盏熄灭的油灯,皆在光中褪成虚影。
赵怀德胡乱地踢打挣扎,手脚却悬在半空无处着力,身子不住地往下滑落。
明月奴的长发在无风的牢中缓缓散开。
她抬起另一只手,自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乌木。那乌木片不过半掌长,上头却刻满层层叠叠的阵法纹路。
她将乌木贴在赵怀德的心口,缓声道:“梦门既开,莫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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