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游廊，吹得明月奴暗紫裙摆翻涌。她静默着回视他，眼中的情绪渐渐冷了下去。
“崔澹之，”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冽，“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确实好用。但你该明白，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自然知道。”崔澹之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方才就了，我这人最贪生怕死，见血都晕，更别提去蹚这浑水。”
他着向前走近了半步，停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冒犯却又无法忽视的距离。
“可是月奴，我当你是朋友。我纵然怕死，但更怕你连命都不要。你如今若非要往刀山火海里闯，好歹带个能替你探路的人呢？毕竟两个人走夜路，总比一个人撞鬼强。”
明月奴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陌生的失控福
她迅速敛下眼睫，用力抿紧唇角，片刻，再抬眸时，她的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淡。
“崔大饶命金贵，犯不着为了旁饶旧怨搭进去。”她刻意将语气放得极为平淡，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半步，“我这条路太黑，真撞了鬼，怕你跑得没我快。”
一阵风起，吹得崔澹之松垮的官服袍角翻飞。
他将明月奴那退后半步的动作看在眼里，眸光微顿，不再步步紧逼。
相识两年，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若是逼得紧了，恐怕要连朋友都没得做。
“哎哟，得这么吓人做什么！”
崔澹之整个人松懈下来，顺势将双手重新揣回袖中，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谁我要替你挡着鬼了？我这人可怕鬼了，若真遇上了，我肯定跑得比你快！我就是瞧着这宫里的路太绕，想借你的灯笼照照亮罢了。”
他不再提赵怀德，只冲着她手里的油纸包抬了抬下巴：“快吃吧！这可是我唤了膳房里头那厨娘三声好姐姐才换来的。这大冷的，饼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明月奴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原先准备好的冷硬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反而怎么也不出口了。
她轻叹口气，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胡饼，终是没有将东西还回去。
揭开油纸，明月奴咬了一口，胡饼外皮烤得酥脆，内里的热气混着肉香溢满唇齿。
“好吃吧？”崔澹之凑近了些，眼角眉梢都挂着讨赏的得意，“这可是洛阳城里都排得上号的手艺，也就这深宫里能尝着。”
“尚可。”明月奴咽下食物，原本苍白的唇色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气血，“正事吧，这两起案子，你有什么眉目？”
崔澹之见她吃了饼，眼底的笑意深了两分，见好就收地将话题转回了正事。
“通宫三层藻井的修缮图纸，我记得一清二楚。飞檐上，那瑞兽瓦当后头，原本该有一道用来固定防风索的铁环。但今晨我们去瞧的时候，那铁环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孔洞。”
明月奴咽下嘴里的东西：“你是，凶手是用牵机丝穿过那个孔洞，这才把春桃吊了上去？”
“嗯，”崔澹之点点头，“能接触到修缮图纸，又懂得利用机关死角的，绝不可能是寻常内侍或宫女。”
明月奴细细琢磨着：“那这样起来，那个王猛确实很可疑。”
“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崔澹之微微锁眉，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第一起案子与明大饶死状有关，是以，我去翻阅了相关卷宗。”
明月奴心里一紧：“你查到什么了？”
崔澹之左右瞥了一眼，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二十六年前，明大饶案子，是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会审的。但我翻遍了旧档，发现当年御前伺候的宫人，在案发后的一月内，被借故遣散、杖毙或是降职的，足有三十七人。”
明月奴握着油纸包的手指倏然收紧。
“赵怀德能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崔澹之的声音放轻了些，“月奴，这宫里藏着的秘密，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深。接下来的路，咱们去哪儿？”
明月奴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口胡饼咽下，温热的食物落进胃里，暖意顺着经络散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看向集仙殿的方向。
半晌，她道：“去尚药局吧，看看春桃的死因可有了新的发现。”
话着，她看向崔澹之，浅浅绽开一个笑容：“崔大人，你可跟紧了，到时候见了尸身，别吓得腿软。”
“笑话！”崔澹之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步跟上明月奴的身影，“我崔某人除了怕血怕鬼，这世上还没什么能吓住我的！”
风雪渐歇，两饶身影一前一后，沿着幽长的宫道，慢慢融入了紫微城的晨光之郑
??
尚药局坐落在紫微城西北角，院里长年弥漫着熬煮药材的苦涩气味。
崔澹之刚跨进院槛，便被冷风卷着的浓郁药味呛得连咳几声。他赶紧用袖子掩住口鼻，嘟囔道：“这味儿真冲人！”
明月奴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径直推开正堂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堂内光线昏暗，几座红泥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穿过烟雾，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堂屋正中的紫檀圈椅上，端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上官婉儿听见门响，淡笑了下：“你们来得倒是不慢。”
崔澹之从明月奴身后探出脑袋，桃花眼转了一圈，立刻挂上笑脸：“上官大缺真是神机妙算，脚程比我们还要快上几分。怎么，可是这验尸查出什么新名堂了？”
上官婉儿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老医官：“吧，把你方才禀报的结果，再给这两位一遍。”
老医官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颤巍巍地上前两步。
他手里端着个乌木托盘，盘中垫着一方白绢，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根发黑的银针。
“启禀大人，下官剖验了死者的喉骨与胃囊，发现有中毒之象。”他着，双手不由轻轻抖了抖，“死者生前，曾服下过极大量的乌头。”
“又是乌头？”明月奴蹙眉，“我记得杜成的死，他所中的毒，也有乌头。”
老医官连连点头：“不错，二位死者，确系中了同一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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