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德闻着这股香气，脸上的惊惶渐渐散了，面色一松，露出一丝茫然。原本紧握的双手也自然垂落，放在了身侧。
明月奴看着他，放轻了声音，如同蛊惑般开口：“仪凤四年，五月初三，你在做什么？”
赵怀德的眼神有些涣散，他微微眯起来，仿佛忽然感觉到了蝉鸣里蒸腾的热浪。
洛阳城的五月，夜色被暑气蒸得发闷，宫墙根下的槲叶纹丝不动，唯有更漏滴答，一声比一声急。
“重光门……奴婢在重光门……”赵怀德喃喃答道。
幽蓝的灯焰忽然分裂成数十缕细丝，从灯盏上飘起，悬浮在牢房半空。
明月奴的声音更柔了两分：“你在重光门做什么？”
“奴婢……奴婢……”
赵怀德的嘴张了两回又什么都没，原本平静的脸上忽地皱起了眉头，双手紧紧交握，似是不肯再多半个字。
“赵怀德，你在害怕吗？”
“不……”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不……不知道……”
赵怀德倏然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额头抵在膝上，就连肩膀都在不停抖动着。
明月奴掌心微收，悬浮的光丝便柔顺地暗了几分，缓缓盘旋着。
她看着老内侍的反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二十六年前的事情，他必定知道些什么！
寻常人听见一个日期，哪怕心中有鬼，至多也就是慌张推诿，很少会出现这样剧烈的反应。
可是赵怀德十分恐惧与抗拒，这种反应在她的幻术下骗不了人。
看来，想靠迷心术就问出答案来是不可能了，此人不会轻易将心中的秘密出口。
他装疯卖傻地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求生的本能极强，能在迷心术下露出心中所惧已是极限。
她若想从他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唯有迷魂窃梦。
但眼下不是时候。
明月奴收回右手，白瓷瓶不知何时已回到袖中，安上了瓶塞。
半空中的幽蓝光丝纷纷坠落进稻草堆里，转瞬消散。油灯的火焰也恢复了昏黄的颜色，重新开始摇摇晃晃。
赵怀德还蜷缩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方抬起头来，有些怔忪地看向明月奴。
明月奴站起身来，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牢房。
离开内侍省狱，外头的寒风便卷着残雪扑来，明月奴身子一颤，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回袖郑
方才在牢里动用迷心术，虽未至上乘境地，但终究还是有些反噬。
她站在石阶上，正欲平复呼吸，余光便瞥见圆门外斜倚着一道身影。
崔澹之一只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正百无聊赖地用靴尖踢着地上的碎雪。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他立刻抬起头，那双散漫的桃花眼亮了亮，随即迅速敛去了多余的情绪，又换上了那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月奴，你这审饶手段够利落的，我还当你要在里头跟那老内侍耗到黑呢。”
明月奴眼睫半垂，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文书上：“你不是和上官大人去继续查案了吗，怎会在此处？”
“顺道，顺道。”崔澹之将那卷文书在掌心敲了两下，得煞有介事，“方才走得急，内侍省还有卷案宗落下了，我便来取一趟。这不，刚拿到手呢，就碰见你出来了。”
明月奴浅浅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这要真有什么落下了，自然有内侍送去，何苦他亲自来取？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错开，拾级而下：“那便走吧，还有正事要做。”
“来了！”崔澹之应了一声，连忙跨开步子跟了上去，“呐，这个给你。”
明月奴停下脚步，见他一直捂在怀里的手伸了出来，递了一个油纸包给自己。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芝麻羊油香气，还腾腾冒着热气。
“尚食局刚出笼的胡麻炙饼。”
崔澹之将纸包往前递凛，桃花眼弯弯，一副理直气壮的赖皮模样，半点儿不见外。
“咱们被困在这宫里一夜了，连口水都没喝上，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我方才顺道去膳房打了个秋风。这牢里的阴气太重，活人待久了也折寿，你快吃口热乎的，压压邪气。”
“你吃了吗？”明月奴问。
“我还能饿着自己？”
崔澹之啧了一声，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将那滚烫的纸包硬塞进她掌心。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被那冰冷触感惊得顿了一瞬，眉头不由微微一皱，随即克制地收回了手，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你快吃吧，可别饿出个好歹，两日后就没人替我在陛下面前顶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最怕死，你若倒了，陛下定要拿我开刀。”
胡麻饼的温度透过油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掌心，顺着身体的经络往上爬，将她身子的寒意压下去了几分。
明月奴垂眸看着手里的胡饼，半晌，手指微微收拢。
“多谢。”她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崔澹之见她收下，肩膀微微沉下，转身与她并肩走上抄手游廊。
“那老内侍怎么？你折返去单独审他，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什么都没。”明月奴捧着纸包，步子走得不疾不徐，“或许是我多心了，他不过是个吓破哩的糊涂人罢了，与这些案子未必有关。”
“你当真觉得是自己多心？”
崔澹之冷笑一声，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明月奴那张平静侧脸。
“赵怀德十四岁入宫，曾在二圣御前奉茶。这等履历，哪怕他后来犯了错被贬，也不该沦落到在内仆局干粗活儿。”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看过的卷宗过目不忘。昨夜迎仙宫出事时，他在南夹道扫雪；今晨通宫出事时，他那条扫雪的路线，又正好避开了巡查的羽林卫。”
到此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明月奴也跟着停下，转过头看他。
崔澹之收起了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眸光难得的锐利清明：“月奴，一个刻意隐藏实力的御前旧人，你当真什么都没问出来？还是……你问了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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