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那你是高宗时的老人了。”
案头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将上官婉儿端坐在阴影里的轮廓拉得忽明忽暗。
“既伺候过二圣,你如今怎会沦落到在内仆局干粗活?”
赵怀德身子一颤,头伏得更低了,衣袖下,他的右手拇指不住地掐着食指指节,讪讪道:“奴婢老了,脑子漏风,真不记得了。约莫是当年笨手笨脚的,冲撞了贵人吧。”
“是吗?”
“是啊是啊,而且奴婢昨夜真是在南夹道扫雪,哪儿也没去。”
明月奴立在上官婉儿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那老内侍佝偻的脊背。
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一个当年在御前伺候的人,如今偏偏出现在了迎仙宫命案的嫌疑名册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拳,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转而看向一旁的翠柳。
“你呢?”她声音低沉,隐隐透着一股迫饶压力,“昨夜酉时,你在迎仙宫外徘徊了整整半个时辰,迷路会有这么久?”
翠柳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奴婢真是迷路了。昨夜风雪大,奴婢提着恭桶,本想抄近路回掖庭局,谁知绕进了花苑的死胡同。那花架子底下的牡丹开得红艳艳的,奴婢害怕,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崔澹之啧了一声:“你入宫多久了?”
翠柳答道:“回大人,奴婢入宫有两年了。”
“两年了还会在花苑里找不到出口?”崔澹之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止绕圈子那么简单吧?”
翠柳瑟瑟发抖,急得眼眶都红了:“奴婢真的只是迷路,真的只是迷路啊!”
崔澹之不再理她,又问王猛:“你去个茅厕,为何要半个时辰?”
王猛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甲胄上的铜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人确实是闹肚子,去了趟茅厕,耽搁了些时辰。”
“闹肚子?”崔澹之嗤笑一声,松垮的官服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上前两步,指着王猛甲胄下摆的一处暗红色泥点:“你这肚子闹得可真有意思。通宫三层前两日才重修藻井,阅是城外独有的红泥。你去茅厕,如何能沾到这红泥的?”
王猛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往下瞥去,支吾道:“这……这或许是人巡查时不慎沾上的……”
崔澹之冷笑两声,看向上官婉儿:“我看他们是不肯实话了。”
“还敢嘴硬!”上官婉儿搁下茶盏,面色也彻底冷了下来,“羽林卫的巡查路线,怎么可能沾上红泥?来人,把他拖下去,用刑!”
眼看王猛被狱卒粗暴地架走,牢房里顿时响起了凄厉的求饶声。
赵怀德和翠柳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明月奴垂下眼睫,状似无意地理了理暗紫色的袖口,轻叹口气:“这宫里的怪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最诡异的是,昨晚杜成之死为何与明大人二十六年前的死状一样?”
她着再度看向赵怀德:“赵怀德,你既然是高宗时候的老人了,可还记得当年正谏大夫明大人遇刺之事?”
“明大人”三个字一出,赵怀德浑浊的眼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但他极快地掩饰过去,连连摇头:“哎哟,明大人……奴婢这记性,哪里还记得那些贵人们的事。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求大人开恩,放奴婢回去吧……”
他的动作如何能瞒过明月奴的双眼?但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她面色沉静,没再多什么。
上官婉儿深深看了赵怀德一眼,站起身来:“既然一时问不出什么,便把他们先关着吧。两日期限紧迫,通宫那边还得再去探探。”
??
三人走出内侍省狱,刺目光晃得崔澹之连连眨眼。
他长舒了一口气:“哎哟喂,那牢里的阴气简直把我的骨头缝都冻上了。依我看,王猛的嫌疑最大,他身上沾染的红泥绝对有问题。”
上官婉儿点点头:“看看他们的手段吧,用了刑,总能再问出点什么。”
明月奴停下脚步,眸光微闪:“上官大人,民女想回去再单独审问那赵怀德两句,不知可否?”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顿了两息,微微颔首:“去吧,当心些。”
“我陪你去?”崔澹之连忙问道。
“不必,”明月奴摇头,已转身向内侍省狱走去,“我这头很快就好。”
内侍省狱的甬道又窄又深,两壁的青砖上因为内外温差的缘故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明月奴独自折返,脚步落在潮湿的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守狱的侍卫认得她,便没有多问,立刻掀了铁锁放她进去。
赵怀德被单独关在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隔着铁栅栏望进去,老内侍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明月奴轻轻敲了两下栏杆,他才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转了两转,认出来人是方才审他的大人,赵怀德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侍卫打开牢门,明月奴走进去后轻轻颔首,侍卫便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牢房很,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晃晃悠悠地跳跃着,将两饶影子照得有些扭曲。
赵怀德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颤颤巍巍道:“大人,奴婢真的没有杀人……”
“别怕,我只是来和你话。”
明月奴淡笑着在他对面蹲下身来,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拢,掌心朝上。她吐出一口细长的气息,指尖开始缓缓张开。
那盏将熄的油灯忽然安静了,灯芯不再摇晃,乖乖地立了起来。紧接着,灯焰的颜色从昏黄慢慢转深,又从橙红变成绛紫,最后展现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幽蓝。
牢房里的温度明明没有变化,但赵怀德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明月奴的右手翻转过来,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巧的白瓷瓶。
瓶塞已经被拔掉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瓶口慢慢逸出,笼罩着她与赵怀德,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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