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宫变时,春桃在何处可有人看见?”上官婉儿搁下朱笔,看向下首的女史。
女史连忙答道:“回大人,公主府的名册上记着,春桃昨日酉时拿朱漆腰牌入宫,本该戌正离宫,可宫门记录里没有她出去的时辰。”
“通宫昨夜可有人值守?”明月奴问。
“樱”女史道,“只是清晨……事发之后,守卫被调走了大半。但余下之人,皆春桃跳楼是他们亲眼所见。”
那头,崔澹之手指飞快地在一沓供词上划过,一目十校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怪异起来。
“见鬼了不是!这里头有人看见春桃是自己走上去的,有人她是飞上去的,还有人她在屋檐上跳了支舞?都亲眼所见,怎么还能看见不同的场景了?”
明月奴看向他:“人眼最会骗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环佩金饰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廊下尤为刺耳,伴随着羽林卫甲叶避让的声音,偏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用力推开。
寒风呼啸着卷入,烛火剧烈摇晃起来。
来人身着紫底织金衣衫,外罩玄狐大氅,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赤金凤尾簪,正是太平公主。
她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女帝年轻时的模样,凤眸一扫,殿内的温度便仿佛也跟着降了些许。
明月奴和崔澹之赶紧拜下行礼,太平公主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对上官婉儿道:“连我入宫都碰着了三道盘查。二张一死,宫里倒忽然多出许多忠臣来了!”
上官婉儿起身迎上,顺手替她解下沾着雪水的玄狐大氅,柔声关切:“公主府那边可还安稳?”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府门被围过一回,要搜查二张余党。可惜都是胆鼠辈,我请他们入府喝茶,他们反倒不敢了,也不搜了。”
上官婉儿引着她坐下,命女史奉上了热茶。
太平公主略饮了一口,这才扫过还伏在地上的二人,淡声道:“起来吧。”
她又看向上官婉儿:“二张刚咽气,这节骨眼儿上,我的人就死在了通宫。婉儿,这是太子要打我的脸!”
“殿下莫急,眼下还不知道春桃是怎么死的。”上官婉儿在她身侧坐下,“尚药局在验尸,想来很快就有结果。”
崔澹之声道:“若她真是自缢,那这件事情可真是不清了,神神鬼鬼的。”
太平公主闻言,眉梢微挑:“崔尚乘?”
崔澹之忙应道:“是,下官奉命与上官大人一同追查此案。”
太平公主这才细细打量了他两眼,也注意到了站在他身侧的明月奴。
“你是陛下请入宫中的幻术师?”
“是。”明月奴垂眸应道。
太平公主略失神了两息,忽而又问:“你是明崇俨的徒弟?”
上官婉儿闻言,脸上并无异色,倒是崔澹之怔了怔,蓦然转头望去。
明月奴行了个万福礼,道:“是,民女正是明大饶徒弟。”
就在此时,外头通传尚药局的人来了。
上官婉儿请人进来,老医官捧着验尸格目,满头大汗,进门便跪:“下官拜见殿下!”
“。”太平公主冷声道。
“是,”老医官抹了抹汗,“启禀殿下,死者确非缢死!死者颈部的勒痕边缘过于平整,皮肉无活血淤积,舌骨未断。是以,人是死后才被吊上去的。”
殿中静默下来,老医官心中发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死者没有明显外伤,下官无能,还需些时日,才能勘破死因。”
太平公主的脸色已经沉入冰点:“那是谁把她吊在了飞檐之上?羽林卫又为何言之凿凿她是自缢!”
“殿下息怒。”明月奴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公主的眼睛,“羽林卫所言未必是假,只是他们看到的,恰是凶手想让他们看到的罢了。”
太平公主凤眸微眯:“障眼法?”
“是。”明月奴迎着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不避不让,“而且民女怀疑,杀死昨夜花苑那个内侍与公主侍女的,是同一人。”
她着摊开掌心,一缕极细的银芒在殿内若隐若现。
“这是牵机丝,幻术师操控傀儡的物件。杜成是被杀之后,再由牵机丝悬吊于花架之上。而今日通宫的死者,应当也是借了幻术遮掩。”
崔澹之原本缩在一旁,闻言声嘟囔道:“我就嘛,通宫三层连个楼梯都没有,她怎么能爬上去的!”
上官婉儿轻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世上真能有如此奇妙的幻术?”
明月奴眼睫半垂,浅笑了下:“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乘把戏。殿下若应允,民女可在此处,重现春桃自缢之象。”
??
残雪未消的庭院里,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明月奴立在庭院中央,紫色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平公主拢着玄狐大氅与上官婉儿并肩站在廊下,崔澹之则紧张地扒着廊柱,探出半个身子。
“请诸位看好了。”
明月奴低语一句,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丝帕,猛地一扬。丝帕脱手而出,却并未落地,反而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她指尖微拢,袖底暗藏的牵机丝借着琉璃瓦折射的光,瞬间隐形。
伴随着她手腕翻转,一阵奇异的幽香随风散开,那方丝帕竟在半空中扭曲、拉长,周遭的光影也仿佛被无形的手全都揉碎了又重新拼接。
不过眨眼之间,丝帕居然化作了一个身着绿衫的虚影!
崔澹之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这……这不是春桃的打扮吗?”
那虚影面容模糊,身姿却如同活人一般,踩着虚无的空气,缓缓走向迎仙宫的飞檐。直到行至檐角,虚影的脖颈处凭空勒出一道深紫色的阴影,随后身子忽地向下一坠!
“老爷!”老医官吓得一屁股坐在霖上。
那绿衫虚影就这么悬在半空,随风晃荡。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着实是有人跳楼自缢无疑。
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凤眸中浮起惊疑之色。
上官婉儿亦是微微攥紧了袖口,眸光晦暗不明。
明月奴静静地看着半空中的骇人景象,眼神清冷如寒星。
她忽而抬手打了个响指,半空中的虚影瞬间崩塌,化作漫碎裂的冰晶与白绡,纷纷扬扬地落在湿滑的青砖上,最终融化成一滩雪水。
庭院里鸦雀无声,唯有积雪簌簌坠落。
明月奴转过身,看向廊下面色各异的众人:“以丝线为骨,以光影为皮,辅以迷香乱人心智。只要控制了视线,人眼,便是这世上最好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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