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再度拜了下去:“是,民女遵旨。”
崔澹之此时方知她一直捧在怀中的木匣竟是陛下所赐,眼下听了这话,不由为她忧心。
武则眼皮微阖,透着些许疲态,语气不疾不徐:“婉儿,案子继续查。”
她着,抬手指了指崔澹之:“你既撞见了,便协同替朕查出真相。也是两日时间。”
崔澹之只觉得两眼一黑,双膝一软磕在地上,颤声道:“是,微臣领旨。”
“退下吧。”
短短三个字,似重锤砸在殿郑
上官婉儿神色温柔,上前轻轻替武则掖好狐裘,方领着二人退出集仙殿。
殿外,冷风裹挟着檐上的残雪扑面打来。
崔澹之拽了拽官服下摆,愁眉苦脸地压低了声音:“怎么好端赌我也卷入这案子了?完了完了,陛下只给了两日的时间,咱们能查出真相吗?”
上官婉儿停下脚步,回眸看向二人。她的神色不复方才的柔和,就连额间的红梅花钿都似乎在雪光下泛着冷意。
“二位可知,这两日期限从何而来?”
明月奴未语,崔澹之也敛了抱怨,竖起耳朵。
“昨夜太子打着诛杀二张的名号,实则逼宫。圣人虽病着,却不容要挟,只允诺两日后于通宫举办大典。”
上官婉儿拢了拢袖口,轻轻叹了口气。
“满朝文武都在等圣饶决定,不知大典之上,圣人究竟是要还政于李唐,还是把江山社稷交托给武氏后人。这一切,总要给个准话。”
明月奴眸色一闪,心中只觉得事态越发紧急起来。
二十六年了。
这二十六年来,她学香药、学机关、学丝线织影……她用了整整二十六年才终于学有所成。
可就在她寻到机会来刺杀武则的时候,她竟然要退位了?
不,她要刺杀的是害死师父的女帝,不是颤颤巍巍已经退位的老妇人!她绝不容许女帝带着清白与安宁体面离场。
那头,崔澹之的语气更绝望了:“这……就算能破案,陛下若是退位,咱们还能有活路吗?”
话音刚落,一名羽林校尉甲叶铿锵,快步自远处疾奔而来。
他面色煞白,单膝重重跪在石阶下:“上官大人,又出事了!通宫三层飞檐上,吊死了一个宫婢!”
上官婉儿眼神微凛:“死在通宫?可看清是谁?”
“底下人认得,是……是太平公主府上的侍女春桃。羽林卫巡查时,众目睽睽,见她自己将脖子套进麻绳,跳了下来!”
??
通宫前,大雪初融,琉璃瓦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答作响。
尸体已被解下,平放在湿滑的金砖上。
死者双目微凸,颈上一道深紫色勒痕,是典型的缢死之状。只是那道勒痕边缘清晰,看起来有些怪异。
崔澹之只瞥了一眼,便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捂住眼睛就往明月奴身后缩。
只是他嘴里却本能地念叨起来:“不对啊……通宫三层因为要重修藻井,我前日刚让人把楼梯拆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爬上去把绳子挂在飞檐上的?”
明月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细细观察了一番尸体脖间的勒痕,又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她僵硬的手指。
她抬眸看向上官婉儿:“死者指甲里没有攀爬留下的木屑与泥灰。”
上官婉儿声音冷冽:“所以又是死了才被吊在这儿的?”
“不可能啊!”旁边的羽林校尉连忙道,“羽林卫中,有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她跳楼自缒过程。”
“那或许是幻术和机关所致。”明月奴站起身来,眼神落在高高的飞檐上,“这个高度离得远,稍微使些障眼法,便能蒙蔽你们的视野。”
上官婉儿凝视着死者的脸,眉心深锁。
死一个内侍尚可遮掩,可太平公主府上的侍女,怎么会平白无故死在了通宫?且这个春桃,可是公主的贴身近侍!
两起命案的凶手会是同一人吗?他们究竟是冲着公主去的,还是冲着两日后的大典而来?
“传令左右羽林卫,封锁通宫,任何人不得靠近。”上官婉儿果断下令,继而转向身侧的女史,“速速派人出宫去请太平公主。若有人拦,就是陛下的意思。”
“是。”女史连连领命去了。
??
通宫的尸首被抬去了尚药局,除了羽林卫留下看守,其余热都散了。
殿外初升的日头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光发白。融雪沿着檐角往下滴,落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像是更漏一般数着时间。
东宫六率接管宫禁后,宫中的内侍们,仿佛也都忽然变成镣头贴墙走路的影子。
上官婉儿领着二人去了迎仙宫东侧的偏殿,殿内松香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沉水香气缭绕,但似乎还是压不住集仙殿方向的血腥味。
明月奴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得出奇。她低垂眼睫,注视着横放在膝上的木匣。
木匣上并无任何钥匙锁孔,那每一道花纹底下又不像是暗藏机关的模样,究竟要如何才能打开呢……
崔澹之站在她对面,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官帽都微微有些歪了,眉头拧成死结,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
“这可如何是好?前个案子还没破,新的案子又来了!通宫那鬼地方连个楼梯都没有,那春桃一个弱女子,难道长了翅膀飞上去的?”
他转得口干舌燥,半晌,一屁股瘫在了圈椅里,求助地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大人,您倒是给句话。若是咱们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都得给张家兄弟陪葬了!”
上官婉儿端坐在紫檀案后,正提笔用朱砂砚批注内侍省的急件,手边还放着一沓羽林卫刚送来的口供。
听得崔澹之碎碎念,她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崔尚乘与其在那儿提心吊胆,不如看看这些供词。你走来走去的,也走不出一条通宫的楼梯来。”
崔澹之顿时摆手:“不不不,我只管车马行驾,哪儿看得懂供词?”
上官婉儿抬眸看了他一眼。
崔澹之立刻端正坐姿,撇撇嘴,还是上前乖乖接过了供词。
明月奴抬眼看他,唇边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笑意。
也难为他被扯进这桩悬案里了。
这冰冷的紫微城里,人人都戴着面具算计旁人,唯有这个最怕死的家伙,反倒还透着几分鲜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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