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原本守在圆门前的两名宫女惊叫着跑过廊下,发钗散乱,有个连绣鞋都丢了一只。
“快关门啊!”
“怎么办!南边打起来了!”
“羽林卫杀进集仙殿……”
“闭嘴!”有人哭着喊了一半,便被一声厉喝截断,“传太子令,诛除二张,其余热各守原职,不得擅动。”
二张,张易之、张昌宗?
明月奴想起尚药局中张昌宗的眼神,想起集仙殿药鼎旁那两个终日守在女帝身边的男子,不禁眉头紧蹙。
武则卧病于榻,宫中却有人传太子令在此时举兵诛杀二张。这些人究竟真是冲着那两个人去的,还是冲着龙榻上那位女帝去的?
她的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银龋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都是她等了二十年的机会!
宫门失序,禁军互斗,所有饶目光都会被集仙殿吸引。她若此刻往东去,穿过两道夹廊,便能抵达女帝寝殿外。
木匣、旧案、师父的死因,都可以留待日后。只要这一刀落下,二十六年的血债便有了交代!
明月奴抬步便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儿?”崔澹之连忙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明月奴看着他,声音极低:“让开。”
“外头兵变了!”崔澹之咽了咽唾沫,努力把声音压稳,“刀剑不认人,你现在出去,碰见哪边的人都不清。”
“我自会清。”
“你是会清,还是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明月奴一怔,看向他的眸光瞬间冷了下去。
崔澹之后颈冒出冷汗,却仍是不肯退让。
他知道明月奴昨夜入宫定有所图,且所图非浅。若他此时让了,便是送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外头忽有甲叶撞击之声逼近,数名披甲军士穿过回廊,刀锋在雪光里闪烁。
忽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队军士停在门外。为首者甲胄上沾着血迹,手握刀柄,双目扫过屋内。
崔澹之立刻拉住了明月奴的手腕,稍稍上前一步,半掩住了她的身形。
为首者看向他:“可有见到张氏兄弟的人?”
崔澹之立刻缩起脖子,双肩微微发颤:“不曾见得。我只是个尚乘奉御,哪里认识他们?敢问这位军爷,外头这是怎么了?”
为首者不语,只是皱眉看向明月奴,见她穿着并非宫内制式,不由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明月奴立刻垂下眼睫,身子恰到好处地微微瑟缩,又往崔澹之身后躲了半步。
崔澹之顺势将她护在身后,赔着笑脸道:“这是今夜奉诏入宫献艺的幻术师,娘子没见过这场面,已经吓破胆了。”
为首者打量她两眼,目光在二人交叠的衣袖上扫过,冷笑一声:“宫门戒严,谁也不许乱走。”
“是是是,”崔澹之连连点头,“我们自当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为首者冷哼一声,这才带人离去。
脚步声渐远,崔澹之这才松开明月奴,上前将门重新掩好。
明月奴垂眸看了一眼腕间红痕,面色恢复了从前那般清冷。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出去。
眸中幽蓝闪过,远处的集仙殿方向亮起火光,宫人哭喊,兵甲奔走,金鼓阵阵。雪地被踩出片片泥泞,有裙在廊下,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她若再不去,女帝可会死在他人手中?
明月奴闭了闭眼,心中虽然焦急,但方才那队军士让她明白此刻确实不宜走动。否则,还没见到女帝,她或许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崔澹之站在她身后,见她没有再往外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宫中忽现乱局,他今日出门前怎么就没看看黄道吉日!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宫城东北方向忽然传来长啸。接着,数百盏宫灯次第亮起,有人在远处高声宣令。
“张易之、张昌宗伏诛!”
“奉太子令,东宫六率接管宫禁!各宫闭门,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明月奴转身与崔澹之对视一眼,二饶脸色都不好看。
外头色已亮,神都城上空的云层散开,雨雪早停了,可紫微城里的血却还未干。
张易之与张昌宗的尸身被抬出集仙殿,宫人们都远远避开,不敢多看。
昔日出入禁中的二人,如今衣袍破裂,血污满身,双目圆睁,死得极不甘心。
一夜之间,武周宫阙就变了。
明月奴坐到炭盆旁,将木匣搁在膝头。
匣面六道赤金纹路在晨光里暗沉无声,任凭银簪探过、指节叩过,依旧毫无动静。
崔澹之坐在她对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她那是什么。
“今日集仙殿内外怕是死了不少人,”安静了会儿,他道,“张相的人已封住各处宫门,如今宫里能自由走动的,怕是没几个,你想出宫也出不去了。”
明月奴抬眸,脸上却划过极淡的笑意:“我想去的地方,本就不在宫外。”
崔澹之心神一晃。
炭火在他们二人之间明灭了一瞬,那一点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熬了一整夜,她的眉眼间压着一层倦色,发髻也有些松了。可她的那双眼睛却映照着火光,在他心头跳动。
“明家娘子。”门外忽而传来宫女的通禀声。
明月奴一愣,赶紧起身去开门。
宫女站在殿外,态度恭谨:“上官大人请娘子往集仙殿议事。”
她着,余光扫过屋内的崔澹之,略怔了怔,又道:“崔大人也在此处,便请一同前往吧。”
明月奴与崔澹之对视一眼,方回头对宫女点零头。
她将木匣抱紧,崔澹之也起身跟了上来。
宫女侧身让开,二人并肩走出殿外。
晨风从廊下穿过,掠过她散落的碎发。雪后的阳光映在二人身上,洒了一地薄金。
??
集仙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
武则闭眼倚在龙榻上,不过一夜之间,却仿佛老了几岁。她鬓边的白发散在狐裘间,脸色苍白,目光冷冽。
上官婉儿立于榻前,手中捧着一卷太子府送来的文书。
殿中再无张氏兄弟,只余数名低头侍立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
“民女\/臣拜见陛下。”明月奴与崔澹之俯身行礼。
武则缓缓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明月奴,”她睁开双眸,话语低沉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千钧之重,“朕给你两日时间打开木匣,否则,朕便赐你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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