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听了这话,抬起眼,唇边似笑非笑。
“郎君怕是不知,是陛下允我协助上官大人一同查案的。郎君若想拿下我,不妨先去问问陛下?”
“你敢拿陛下压我?”张昌宗眯了眯眼,作势就要叫人上前捉拿她。
“够了。”
上官婉儿沉声喝止,又缓和了脸色看向张昌宗。
“夜已深,还请六郎先回集仙殿侍疾。若是圣人有召,见不着六郎就不好了。”
张昌宗深深地看了明月奴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上官婉儿这才将验尸记录递给身侧女史,语气依旧平稳。
“杜成之死,暂按谋杀查办。传令下去,让羽林卫继续查夹道。再请崔尚乘核对迎仙宫内外今夜所有车马、人手与宫门通行牌,不得有误。”
她停了停,看向明月奴:“明家娘子,你随我来吧。”
明月奴跟着上官婉儿,从宫廊折向西去。
廊下铜鹤嘴中衔着一支白蜡,烛火微微晃动,光晕透过薄薄的纱罩,洒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上官婉儿走得很快,明月奴几乎要跑才能跟上。
路过的几处宫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话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不真牵
直到走到迎仙宫西侧的一间偏殿前,上官婉儿才停了下来。
“这几日,娘子就先住在这里吧。”
明月奴谢过,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进屋。
屋内的窗纸似乎是新换的,几案放置着莲花灯,铜盆里盛着正旺的松香炭。
宫女端进热水和替换的衣袍,又在桌角搁下一碗热姜汤,随后掩着殿门退回了走廊。
明月奴站在半开的窗前。
窗外是层叠的宫墙,积雪覆满琉璃瓦,白得刺目。更远处,集仙殿的殿门紧闭,里面的烛火把檐下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微微侧眉,掏出袖中乌沉沉的木匣。六道赤金纹路映着火光,显现出复杂的机栝缝隙。
二十六年了,女帝究竟为什么一直留着师父的遗物,又为何笃定自己一定能打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微响,明月奴立即抬头,就撞见了崔澹之那双灵动的眼眸。
她微怔片刻,抬眼见门口没有旁人,这才飞快地将门打开放他进来。
崔澹之倚门而立,鼻尖被冻得发红,望着她却有些恍神。
他认得她。
在南市时,她时常坐在酒肆后巷的石阶上,用刀削乌木。她削出的木鸟能展翅,木鱼能摆尾。
每每遇到蹲在街边的乞儿,她便会将自己刚买的胡饼,掰开一大块递给他们。
只是,那时的她穿着素净衣衫,没有如今这般迫饶脸色。
“你为何会入宫?”崔澹之轻声问,全然不见先前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
明月奴走去将窗户关上,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月奴,”崔澹之低声唤她,“你明明你要离开神都了,为何转头又入了紫微城?我听,今夜陛下还召见了你,这……这都是为何?”
殿内只剩松香炭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明月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崔大人,南市的生意再好做,也搏不来一品诰命的绯袍。这紫微城里有的是泼富贵与生杀大权,我一身本事,自然要来。”
崔澹之快步走到她身前,他盯着她的眼睛,平日里那股懒怠的劲儿全没了,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你当我是张昌宗那种蠢货?”他压着嗓子,急得额头见汗,“你在南市赚的钱,大半都买了胡饼分给乞儿。你若是贪图富贵,早就去权贵府上做清客了,何必等到今日?”
明月奴心头微跳,别过脸去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她与崔澹之确实是旧识,这位崔大缺初总爱在南市后巷里,跟着她蹭吃蹭喝。
她雕木鸟,他便蹲在一旁,嘴里叼着胡饼,东拉西扯地跟她着坊间闲话。
哪家酒肆掺了水,哪家胡商的骆驼生了骆驼,哪户人家的猫趁夜偷吃了祭肉,都能被他得煞有介事。
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入宫想做的事,不能牵扯上任何人。
见她不语,崔澹之更急了。
“紫微城绝非你想象中那样平静,如今圣人身子有恙,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今夜又出了那么骇饶凶案……月奴,这里不适合你,明日便出宫去吧!”
明月奴轻叹口气,终于看向他。她刻意扯出一个笑脸,似是在玩笑话。
“崔澹之,我记得你最怕死了。我入宫有自己的理由,你若是不想英年早逝,便只当不认识我吧。”
崔澹之眼皮跳了一下。
他摸着腰间的木马哨,咬了咬牙:“我是怕死,但我更怕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眼下的皇宫,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那便与你无关了。”明月奴转过身,“你请回吧。”
崔澹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我尊重你。那你自己多加心,若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便去殿中省寻我。”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梆子。
咚!咚!
已是寅末时分了,可外头却隐约可闻细碎的脚步声。
崔澹之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窗前,扒开一线窗纸朝外看去。
夜色浓得发乌,雪后的宫墙泛着一层冷白。
迎仙宫外本该按时巡弋的羽林卫,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披甲之人。那些人并未提灯,甲叶上覆着薄雪,远远瞧着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铁鳞。
“不对。”崔澹之低声道。
明月奴走到他身侧:“什么不对?”
“宫中夜巡,三步一灯,五步一哨。如今外头的人没打旗号,也没带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而且他们拿的虽然是左羽林卫的制式横刀,脚上穿的却是右卫府的乌靴。”
明月奴心头一震,连忙顺着窗缝望出去。
远处,几名披甲军士正从迎仙宫西侧夹道走过。他们走得极快,刀鞘撞在甲片上,却刻意压着声响。
领头那人抬手一挥,后方数十人便散入各处宫门,绝不是寻常巡夜。
这时,宫城深处响起一声短促的金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点急促,震得窗纸都在轻颤。
崔澹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宫变?”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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