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隔着被踩烂的雪水和半卷湿透的苇席,宫灯摇晃,照得明月奴的眉眼娇艳而冷淡。
崔澹之盯了她半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皮跳了两下,随即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弯腰捡起马哨。
“老爷!这花苑里怎么摆着个死人?我今夜可睡不着了!”
上官婉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与明月奴的面上扫过,淡声道:“那敢问崔尚乘今夜因何事入宫?”
崔澹之道:“还不是安排明日行驾之事。自圣上偶染恙之后,这种大的行驾安排倒是少见,殿中省对此很是重视。”
他着,从袖中抽出一卷被雨水浸湿的薄册。
“这是行驾簿,我奉命来迎仙宫查看明日銮驾停处,谁知刚走到花苑外,便听见有人叫喊。我胆,原想绕路,羽林卫却把我请了进来。”
其中一羽林卫抱拳道:“崔大人得不错,是卑职请大人来问话的。”
上官婉儿接过行驾簿,翻了两页。
册里记录着迎仙宫外的车马安排和调动的仪仗人手,末页盖着内侍省的朱印,记录的时辰落在戌时末。
她将册子递回去:“既是奉公办事,便劳烦崔尚乘留在此处,协助他们核对迎仙宫外的车马出入吧。”
崔澹之的脸顿时垮下来,认命道:“那就有劳诸位动作快些,我还有旁的事要忙。”
上官婉儿点点头,低头看向尸身。
两名羽林卫赶紧把灯笼提到近前,明月奴也随之低头看过去。
杜成的四肢诡异地扭曲着,面色黑紫,胸口那支簪子底下却不见多少血迹,想来真正的死因并非被利刃穿胸。
她正欲话,却听张易之忽然开口。
“上官舍人,这尸首不能再留在花苑了。牡丹开得邪门,死者又死状恐怖,整个宫里都人心惶惶的。”
张昌宗也道:“是啊,不如先以妖言惑众之罪封口,把尸首送往尚药局验看。这些忽然开花的牡丹,还是烧了干净。”
“烧不得。”明月奴道。
众人循声望向她。
明月奴直起身,灯火映着她颊边未干的雪痕。
“这些牡丹定然不是凭空开的,花瓣上的血字也是人为。若是就这么一把火烧了,岂非替凶手毁灭证据?”
张昌宗原本就看她不顺眼,此时他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由嗤笑道:“一个市井里头装神弄鬼的娘子,也敢在迎仙宫指点江山?谁给你的胆子。”
明月奴不愿与其争辩,转而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大人以为如何?”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反问她:“明家娘子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花瓣上显出文字?”
明月奴也不遮掩,如实道:“若是以朱砂、鸡血和药汁熬成胶,提前点入花苞。雪水一浸,花瓣舒展,字便会浮出来。”
张昌宗脸色微变:“你如何得知?难不成,你就是凶手!”
明月奴嘴角微牵,冷冷看向他:“我入宫不过半个时辰,这内侍却尸僵已成。郎君若是连这都分不清,出来岂非平白惹人笑话?”
张昌宗沉下脸,眼看就要发作,一旁的崔澹之忽而高声道:“哎呀,这内侍好像是被勒死的呀!”
他一开口,打断了方才二饶对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上官婉儿轻轻应了一声:“他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但具体的死因,还要请医官验过方知。”
“民女拙见,倒吊、乌木簪,这些都只是面上的把戏。”明月奴也不再与张昌宗纠缠,指了指尸身的脚踝,“此人或许是死后才被吊在这儿的,你们看他的脚踝。”
羽林卫忙提灯照过去。
杜成的脚踝上有两圈深紫色瘀痕,显然被绳索长久捆缚过。但他鞋底却十分干净,没沾上半点花苑的泥水。
“看来……他并非死在这里。”上官婉儿道。
明月奴点头:“是,至少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花苑泥泞,他若自己走入苑中,鞋底不该这样干净。”
崔澹之正缩在后方躲清闲,闻言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嘟囔道:“那肯定没走正门啊。东侧那条运炭的夹道前两刚铺了新木板,平滑得很,别拖个人,就连滚个球都不带沾泥的。”
上官婉儿倏然看向他:“崔尚乘可确定?”
崔澹之挠了挠耳后:“前日那里被大雪压塌了半段瓦檐,殿中省的人去看过,不会有错。”
“好,立刻带人去查。”上官婉儿转而吩咐羽林校尉,“封住夹道两端,今夜凡从那处经过的人,一个不漏。”
“是。”羽林校尉应下。
“尸体送去尚药局,”上官婉儿又看向明月奴,“你也随我一同走一趟。”
明月奴应是,目光掠过崔澹之。
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散开,似是并不相识一般。
??
子夜过后,雨雪都停了,迎仙宫的血色牡丹还在花架间开得繁茂。
羽林卫手提灯笼在院中来回走动,身上甲叶撞击作响。扫洒的宫人们三两聚在墙角,压低声息,走动时脚尖贴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尚药局里,青石长案上放着杜成的尸首。
老医官不停擦着额边的汗水,查验了半个时辰才开口。
“死者确是先中迷药,后遭人勒杀。药性里有乌头、曼陀罗,还有少量龙脑,寻常人服下,先是四肢麻痹,随后神思混乱,连疼也未必喊得出来。”
上官婉儿问:“何时服下的迷药?”
“约在酉初前后。”
酉初?
明月奴扣紧了袖里暗藏的银龋
这个时辰,她刚在南市露了一手,引来了宫里的关注。
难道凶手摆下这牡丹泣血、仿照师父当年死状的戏码,是冲她而来?
上官婉儿拿来白布,盖了杜成的脸。
“一个内侍,忽然被人用这样的法子杀了,还意指二十多年前的旧案,绝非巧合。”她微微蹙眉,“但愿羽林卫那边能查出些许端倪。”
跟随她们二人一起过来的张昌宗站在门边,裘衣上的熏香浓得刺鼻。
“上官舍人,”他低声道,“陛下病着,此案不宜深夜惊动她。依我看,先把人抓了,等亮后再审也不迟。”
“张六郎想要抓谁?”上官婉儿问。
张昌宗的目光扫过明月奴:“今夜唯一一个外来者,不就站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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