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红梅花钿下的眉心轻轻一动,转向校尉道:“尸首、牡丹、今夜出入名册,尽数封存。守苑宫女单独看押,不许旁人接近。”
“是。”
殿外又有脚步声近。
一名身着紫色大科绫罗袍、头戴三梁进贤冠的官员进殿跪下,正是梁王武三思。
他显然来得匆忙,袍角还沾着雪水。
听完校尉禀报,武三思的脸色阴沉下来,先瞥了并未见过的明月奴一眼,才向武则叩首。
“姑母陛下,宫闱重地突现妖异,又牵连明崇俨旧案,不可不防。臣以为,应先拿下所有与明氏有关之人,严审之后再做处置。”
明月奴伏在金砖上,眼睫低垂,湿透的衣袖贴着手腕,冷意一直沁到骨里。
武则缓缓抬起眼。
她病得厉害,每一句话都略有些费劲,可偏偏那双眼仍沉得叫人不敢直视。
“封苑。涉案之人,全部扣下。”
武三思忙叩首:“臣领旨。”
上官婉儿接道:“臣会核验今夜出入迎仙宫的人物与时辰。尸首暂留原处,花苑封锁,未得陛下准许,谁也不许碰。”
“嗯,”武则指尖压住榻侧的锦褥,停了一停,“亮前,给朕回话。”
“是。”上官婉儿应下。
张易之端着药盏,见武则得多了,忙柔声劝道:“陛下,夜深寒重,还是先用药……”
武则抬手,药盏便停在半空。
她看向明月奴:“你留下。”
殿中几人皆是一顿。
武三思抬头:“姑母,这女子来历未明……”
“梁王。”
武则只唤了两个字,武三思立刻噤声,额头贴地。
“臣失言。”
“退下吧。”
众人不敢再留。
上官婉儿行至殿门前,回眸看了明月奴一眼。那一眼静得像一页未写字的纸,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记下了。
殿门轻轻合拢,风雪声被隔在帘外,集仙殿里只余药气与暖香,熏得人发闷。
明月奴仍跪着,被召见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武则有话要单独与她。
武则望着她,许久才道:“抬起头来。”
明月奴依言抬眸。
那一瞬,靛蓝色的瞳光在灯下掠过,又归于沉静。她收得极快,快得好像只是烛火晃进了眼底。
武则却笑了笑:“南市那七盏灯,是你点的。”
明月奴心里微沉,面上却露出些惶然:“民女靠障眼法混口饭吃,若是惊扰了圣听,民女罪该万死。”
“障眼法?”武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伸手,从枕侧取出一只木匣。
那匣子不过尺余长,通体乌沉,像是久经火焚又被人从灰里拾出。匣面没有锁眼,只有六道交错的赤金纹路,首尾相衔,如六轮残阳困在一方暗木之郑
明月奴视线落上去,心中闪过几缕疑惑。
这木匣她不曾见过,却不知为何,隐隐有股熟悉的感觉。
武则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明崇俨死前留给朕的。来,替朕打开。”
明月奴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裂开的细响。
她慢慢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地面。
“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民女确实是明大饶徒弟,只是民女学艺不精,未曾见过此物,更不知该如何开启。”
这话,半真半假。
武则却没有耗费力气分辨,只轻点零头:“无妨,朕信你能打开。”
她着将木匣递出,明月奴见状,连忙伏着身子膝行上前,双手接过了木匣。
“打开前,你且暂留宫郑”武则道。
明月奴应是,心里再次划过几分异样的情绪。
她原本以为她还要费许多心思才能找机会留下,但没想到,女帝竟然主动提出此事。
她此次入宫,本就是为了刺杀女帝!
明月奴压下心头翻起的杀意,抬起脸时,脸上只剩一层被往事刺痛后的苍白。
“陛下,”她低声道,“方才民女听见迎仙宫的死者与师父当年死状相同,民女觉得此案或许与师父有关。”
武则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民女愿协助上官大人查案。”明月奴道,“民女不敢妄言自己能破案,只是若涉及幻术,民女或许能辨出几分。若此事当真与师父有关,也算民女不负他教养之恩。”
她声音有些发涩,眼眶微微泛红。
武则合了合眼:“准了。”
明月奴叩首:“谢陛下。”
武则倦意渐重,挥了挥手:“去吧。”
明月奴退出集仙殿,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外间的雨雪瞬间扑上脸。
她站在廊下,抬手擦去鬓边的雪水,眸中那点翻涌的情绪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这个木匣,她从未听师父提过。可这东西必然十分重要,否则女帝不可能守了它二十六年。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是否与师父当年的死因有关?
而迎仙宫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在她入宫的第一夜,替她推开了这扇门?
“明家娘子。”
上官婉儿立在前方不远处,她身边的宫灯被风吹得微斜,红梅花钿在雪光下艳得惊人。
“陛下准你留在宫里?”
“是,”明月奴回神,忙走上前去,“陛下也应允我协助大人一同查案。”
“那便走吧,”上官婉儿似乎毫不意外,“随我去看看尸身。”
??
迎仙宫花苑外,羽林卫已围了三层。
张易之、张昌宗站在暖廊下,裘衣裹得严实,脸色却仍不好看。见上官婉儿带着明月奴过来,张昌宗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出声。
尸首已从花架上放下,平躺在苇席上。
青袍内侍约莫三十余岁,脖颈的勒痕深陷皮肉,胸前那根乌木簪却纹丝未动。
簪尾残月在灯下泛着幽光,正是明崇俨旧案里提到过的骇人标记。
上官婉儿问道:“死者是谁?”
一名羽林校尉上前:“回大人,此人名叫杜成,原在内侍省掌宫门时辰牌。半年前犯了错,贬来迎仙宫看守库房。”
上官婉儿正要命人查验,花苑外忽地传来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哎哟,让让,各位军爷行个方便……”
一名穿着青绿官服的年轻官员拨开羽林卫挤了进来。
他官帽微歪,衣领松垮,手里还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木质马哨。
他刚探头往苇席上瞥了半眼,“嗷”的一嗓子就捂住了眼睛,连连后退,差点踩着羽林卫的脚。
“见血了见血了!这大半夜的,马还没喂完,怎么非要让我过来!”
上官婉儿蹙眉:“崔尚乘,你怎么也来迎仙宫了?”
崔澹之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正要插科打诨,目光却冷不丁撞上立在灯影里的明月奴。
风卷起她紫绫袄子的衣角,崔澹之脸上的混不吝瞬间僵住,那枚马哨“啪嗒”一声砸在了水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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