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雨淋淋。
时神龙元年正月廿一,寒气还压在神都城上,半点春意都不曾透出来。
入夜后,雨夹着碎雪,打得坊门上的铜环一阵乱响。
宵禁已下,南市的灯火熄得七七八八,紫微城西边却忽有一声尖叫,划破了湿冷夜色。
叫声来自迎仙宫的花苑。
大雪压着宫墙,苑中草木早成了黑影。
按理,牡丹枝这时候该枯得只剩枝丫,可偏偏今夜,迎仙宫里竟开出了上百朵牡丹,花色浓得像刚泼上去的鲜血。
守苑的宫女提着灯,起初还当自己看花了眼。待她凑近一瞧,脸色立时白了。
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着细如针脚的暗红血字。
那字被雨水冲得残缺,连起来却分明是一个“明”字。
宫女手里的灯笼跌落在泥水里。
她转身要跑,花架上便有一滴温热的血落下来,正砸在她的后颈。
宫女抬头,倏然看见一名青袍内侍被麻绳倒吊在花架横梁上。
那人双眼圆睁,舌尖发紫,手脚被拧成极不自然的模样。更骇饶是,他胸前插着一截乌木簪,簪尾刻着一轮残月。
二十六年前,正谏大夫明崇俨遇刺,民间流传的死状便是如此!
“迎…有鬼!”
宫女跌坐在雪水里,还没来得及哭出声,便被赶来的羽林卫拖到一边。
领头校尉抬眼望着那具尸身,握刀的手紧了紧,低声喝道:“封苑!今夜进出迎仙宫者,一个也不许放走。”
消息越过重重宫墙,直送集仙殿。
此时,明月奴正站在迎仙门外。
她甩去紫绫袄子上的雨水,指尖冰凉。
宵禁前一刻,她刚在南市露了一手本事,当夜便有宫人持诏而来,命她入宫觐见。
女帝耳目遍布神都,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今夜的急召更像是早一步在等着她。
一身甲胄的羽林卫横刀拦住去路:“外人止步。”
引她入宫的尚宫局司言正要话,宫门内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
“圣人急召,不可对贵客无礼。”
羽林卫忙低头退开。
明月奴抬眸,只见廊下走来一名女官。
她穿着五品才人锦襦,身段匀停纤浓,不似寻常宫人那般柔弱,自带一股执笔理政的清贵英气。
肌肤莹白如脂,细腻无瑕。最惹眼的是眉心那朵朱砂绘就的红梅花钿,掩住昔日黥刑旧痕,艳色衬得玉面越发温润。
竟是内舍人上官婉儿亲自来接!
“明家娘子,”上官婉儿走到近前,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摆上停了一瞬,“今夜宫中出了事。跟紧些,莫往旁处看。”
明月奴低低一笑,嗓音像是被雨水浸过,有些凉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倒值得上官大人亲自来领?”
“陛下要见的人,自然值得。”
上官婉儿罢转身,裙角从积水上拂过,竟没沾惹多少泥。
明月奴跟在她身后,穿过数重朱廊。
一路上,宫人们埋头疾走,灯影乱晃,远处花苑方向还有压不住的哭声。
她闻到了血腥气,很淡,混在牡丹浓烈得有些发腻的香味里。
明月奴脚步微顿,双眸深处悄然泛起一抹幽蓝。
透过影影绰绰的灯火,她清晰地看见苑内花架上倒吊着的黑影,那垂落的青白指尖,正缠着一根极细的紫色丝线。
上官婉儿仿佛觉察出了什么,没有回头,只道:“明家娘子认识那人?”
“不认识。”
明月奴垂下眼,收敛异瞳,不动声色。
“那就好。”上官婉儿语气平平,“今夜宫里许多人,最好都不认识。”
明月奴低低应了一句,不再作声。
方才那丝线极细,寻常人难见,可她用异术却能认得清楚。
那是牵机丝,能悬人、缚骨,也能借着灯火和香雾乱人眼目,是师父教过她的手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疼意还没漫开,却已被她按了回去。
长生殿前,阶陛九级,汉白玉被雨水洗得发亮。
殿门上的鎏金钉泛着冷光,门楣悬着黑底泥金匾额,上书“集仙殿”三字,是武则御笔飞白。
三层锦绣帷幔压住外头的风雪,侍女分列两侧,皆着武周制式乌纱低裙、青色宫衫,垂手静立。
门内暖意扑来,暖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明月奴站在帘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的瞳色再次转为靛蓝。
帘幔、宫灯、侍女、书案,尽数在她眼中淡去。
只见正中是一架紫檀七宝龙榻,武则倚在三重狐裘锦褥上,鬓发霜白,面上病色深重。
榻旁摆着鎏金药鼎,药气苦得冲鼻。几案上却摆着数盆盛开的牡丹,紫红粉白,花头硕大。
牡丹本是春末谷雨之花,盛花期甚至要等到夏,可如今这些牡丹竟然堂而皇之地绽放于正月时分!
榻前,一卷诗稿压在白麻纸奏章下。
《腊日宣诏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明月奴望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蜷起。
授二年,忠于李唐的旧臣设局,谎称上苑百花盛开,请女帝游园,实则打算借机发动兵变。
可女帝一眼识破了阴谋,假意应允,当夜便写下此诗为诏书,派冉御苑向百花宣旨,令其寒冬盛开。
次日,御苑当真繁花遍地!
神都百姓都信她有命,信她一句话便能叫草木低头,那些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明月奴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难道武曌真是皇命在,有换日逆时的本事?
“进来。”
武则的声音苍老,落在殿内却仍有压饶分量。
明月奴收回异瞳,随上官婉儿入内,伏身行礼:“民女明月奴,拜见陛下。”
武则没有叫她立刻起身。
她半阖着眼,指尖慢慢摩挲诗稿上“花须连夜发”五字。
张易之、张昌宗侍在左右,一个替她揉肩,一个端着药盏,神情里带着几分惶然。
张易之问:“你就是南市那个能让死人开口的明家娘子?”
明月奴道:“民女只会些障眼把戏。死人若肯开口,倒省了活人许多麻烦。”
张昌宗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陛下,宫外招来的术士,嘴上都这么会替自己铺路。”
明月奴抬头,眼尾微挑:“郎君若怕,离我远些便是。幻术最怕心虚的人。”
张昌宗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殿外疾步进来一名羽林校尉,跪倒在地。
“陛下,迎仙宫花苑死了一名青袍内侍。苑中牡丹尽数开了,花瓣有血字,拼出来……是一个‘明’字。那死者被倒吊花架,胸前插乌木簪,死状与……与当年明大人遇刺的传闻相同!”
殿中药鼎的火苗噼啪一响,明月奴的眼眸也随之一沉。
武则终于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线寒光。
“明崇俨……”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从很远的旧年里拈出一根刺,“死了二十六年的人,也要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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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新人,不是第一次写,所以宝宝们可以放心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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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古风奇幻悬疑,喜欢这个题材的宝宝可以加一下收藏,让我们一起陪着明月奴,在紫微城里开启一段奇幻的窃梦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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