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放肆，在他大金王爷面前坐于案头、出言讥嘲。
完颜洪烈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灵盖，指节攥得发白，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可他沉浮官场多年，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心念一转又强行将怒火压回心底。
他暗自揣测，莫不是欧阳锋心中对自己存有疑虑，特意遣这女子前来试探？若是贸然动怒，反倒落入圈套。
他强压胸中怒火，语气尽量维持平稳：“本王素来敬重欧阳先生。”
秦婠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爷嘴上得恭敬，眼底的怒意却快要将我生吞活剥。我知晓大金铁骑所向披靡，可如今在这船舱之内，并无千军万马护着你。只论武功拳脚，王爷不妨掂量掂量，你我二人，孰胜孰败？”
完颜洪烈心中一清二楚，自己不过一介王公，武艺平平，当真动起手来，绝非眼前这女子对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闷气，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争执：“秦姑娘，不必绕弯子，你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心急的男人可不讨人喜欢哦~”秦婠身子微微前倾，烛火映着她粉衣的衣角。
船上随行尽是男子，并没有预备给外客女子的衣衫。
所以秦婠穿的是随行侍女的衣服。
裙裳料子寻常，并非绫罗锦绣，样式朴素简单，浅粉为底，只在袖口与下摆绣着几缕淡淡的素白兰草。
完颜洪烈目光落在她身上，衣衫穿她这里全然变了一番气韵。
乌发松松挽起几缕，余下青丝如墨般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纤细莹白。
素净裙衫裹住她窈窕有致的身段，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宽袖垂落，掩住一双纤细手腕。
没有珠翠钗环装点，不施浓艳脂粉，只淡淡的一点唇色，反倒衬得眉眼愈发妩媚动人。
这般普通的侍女服饰，旁人穿上不过平平无奇，穿在她身上，竟生出这般动人心魄的韵味。
完颜洪烈有些出神，就听秦婠声音放低几分，又道：“王爷觉得，你引以为傲的好儿子，当真和你是一条心吗？”
“！”
这句话正好戳中完颜洪烈心结。
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身旁安插了秦婠的眼线。
可这些关于父子隔阂的思虑，只存于他自己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这女子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强作镇定，沉声开口：“自然。本王十分信任康儿。”
“哦？”秦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反问，“可你的康儿，又是否真心信任你呢？”
舱内烛火轻响，船外海浪拍击船舷，完颜洪烈脸上那层故作从容的面具，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方才百般纠结的猜忌，被秦婠直白地点破，叫他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王爷不必急着给我答复。这些事旁人心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畏惧王府权势，没人敢摆在明面上出来。
在完颜康心底，你究竟是养育他的父亲，还是血海深仇的仇人？是他步步登高的梯子，还是真心敬重的长辈？是事成之后便可随手抛弃的工具，还是能够彼此舍命相护的亲人？”
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完颜洪烈指尖收紧，沉声发问：“听姑娘此言，莫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秦婠一笑，摇了摇头：“答案是什么，当真重要吗？你的心底其实早已有了权衡。只要你尚存一丝疑虑，不妨考虑与我合作。”
完颜洪烈垂眸陷入长久的沉思。
他盘算利弊，决定先听听秦婠的条件再下定论。
倘若眼前女子是完颜康派来试探自己的客，那提出的合作必然浅显直白，本意根本不是达成交易，只是引诱自己表态。
可若是她另有图谋，所求便会大不相同。
片刻之后，他抬眼，语气恢复了王爷该有的沉稳：
“本王并非不信任康儿。只是姑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拿我父子二饶纠葛做文章，到底想得到什么，不妨直。”
秦婠话锋一转，不再纠缠父子猜忌：“船上一干江湖高手，都是王爷出面招揽而来，对不对？”
完颜洪烈颔首：“不错，确是康儿出力游。”
“那么倘若这群人寻到了武穆遗书，会不会第一时间交到王爷手上？”
完颜洪烈心中一动。客观来讲，众人是冲着大金的权势厚利才前来效力，未必会全然听命于完颜康一人。
可心底那根刺又隐隐作痛，万一将来完颜康倒向大宋，那么他招来的这批武林高手，便再也无法信任，反倒会成为祸患。
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读懂秦婠言下之意，抬眼直视她：“你的意思是，将来由你将武穆遗书，直接交到本王的手中？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秦婠捻起桌上的毛笔，把玩起来，并不急于索求好处：
“王爷为这本兵书劳师动众，耗费无数心力。等我真正拿到手之后，再来同王爷议价。到那个时候，无论我提出什么诉求，想来王爷都不会舍得拒绝，对吧？”
“秦姑娘的口气未免太过狂妄。”
“王爷大可放宽心，我所求之事，不会太过棘手。”
完颜洪烈暗自权衡，口头应允下来并无损失，成与不成尚且未知，不妨先应下，静观她后续动作。
“好。”思索片刻，他点头应诺。
目的初步达成，秦婠便不再久留，起身准备离去。
临到舱门口，她忽然回头，漫不经心丢下一句：“王爷，若是条件允许，还是再要一个孩子吧。”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深处。
……
偌大舱房安静下来，完颜洪烈呆坐在案前，方才那句话反复在脑中盘旋。
他越想越乱，指尖叩着桌面，心底生出荒唐的揣测：
她刻意挑拨我与康儿的父子情分，私下前来密谈，还什么孩子……难不成，是看中了本王，的权势！
她是想诞下宗嗣？！
……
秦婠走出没有多远，便见完颜康立在一片阴影中，似笑非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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