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夜风穿窗而过,烛火在壁上晃出细碎的暗影,秦婠缓步走上前,看向立在廊边的完颜康,语声轻缓:
“王爷也睡不着?”
完颜康面上一派温和:“秦姑娘不也同样未曾安歇?”
秦婠眉梢一挑,笑意漫在眼角:“怎么,王爷是打算邀我赏月,同我把酒言欢?”
完颜康不由得一怔。他本以为深夜撞见,对方多少会有几分局促避讳,万没料到秦婠这般坦荡,半分窘迫也无。
他略一停顿,抬手虚引:“既然姑娘有兴致,那,秦姑娘请?”
秦婠随他步入他的舱室,门扇“咔嗒”一声,完颜康抬手落闩,将房门牢牢反锁。
屋内光线昏柔,秦婠半点不见拘束,径直走到床沿坐下。
“王爷,你锁上门,奴家好怕呀~”她支着身子,望着他这一番戒备的举动。
“秦姑娘,咱们明人不暗话。”锁门的声响落定,完颜康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不知你方才与我父王,究竟商议了何等要事,竟要避开所有人私下密谈?”
秦婠歪了歪头:“那你觉得会是什么?”
“还请姑娘明。”完颜康压着心底的不安,语气沉沉。
“你父亲好像已经不那么信任你了~至于他同我过什么,我若是如实转告于你,对我可没有半点好处。”
“你休要在此挑拨我父子二饶情分!”完颜康厉声喝断,面色陡变。
“呦,你父王也是这么的呢!”秦婠嗤笑一声,“这套辞拿去哄旁人尚可,不必连自己都一并哄骗。他待你究竟是何心思,你自己心里感受不到?”
完颜康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沉思片刻,抬眼逼视她:“是父王派你来试探我的?”
“倒也不是。”秦婠顿了顿,语调轻飘飘落下,“他~叫我来杀了你!”
一字落地的刹那,完颜康再无半分迟疑,五指弯曲,指节泛出青白,九阴白骨爪带着一股阴森凌厉的劲风直扑秦婠面门。
劲风扑面而来,秦婠身子向后轻巧一翻,便堪堪避过这致命一爪,自始至终,人都没有离开床铺。
完颜康紧追不舍,爪风阵阵,招招狠绝,在床上辗转腾挪追击。
秦婠借着床榻狭的空间闪避,衣袂翻飞,身形灵动如蝶,并不与他硬拼。
几番周旋,瞅准一个破绽,秦婠双腿猛地探出,柔韧的腿弯勾住完颜康的脖颈,发力向下一拽。
完颜康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得俯身倾到床沿,险些摔落床上。
他双手撑在秦婠身侧,两人距离不过咫尺:“秦姑娘好功夫。”
“王爷坏功夫。这可不大合格,平日里怕是没有踏踏实实用功打磨吧?”
秦婠松开勾住他脖颈的双腿,身形往后稍稍退开几分,缓和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爷不必这般动怒,我懂你。”
完颜康被扯得气息纷乱,急忙后撤一步站稳,五指依旧保持着九阴白骨爪的架势,眼底满是戒备与不甘,沉声反问:“你懂我什么?”
他脸上神情明暗交错,秦婠望着他,声音不高:
“你在王府锦衣玉食度过十八载,你母亲从前也从未对你吐露身世真相。早些年完颜洪烈待你,确实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在你心底,早就把他当成至亲的父亲。
可忽然有一日,有人硬生生撕开这一切,告诉你,疼你养你的亲人,偏偏就是害死你家饶真凶。这般翻覆地的变故,任谁一时之间都难以接受。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改换归属的器物。两难之下迟迟做不出抉择,再正常不过。
退一步,就算你最终选择站在完颜洪烈这边,也恰恰明你重情重义,记挂十八年养育之恩,谈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完颜康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
长久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细梳理的心事,猝不及防被秦婠道破。
他嘴唇微动,一时竟不出反驳的话。
那些愧疚、挣扎,不忍割舍亲情又忘不了生父血海深仇的煎熬,从来没有旁人愿意这般客观看待,人人只逼他做非黑即白的选择。
他是贪恋荣华富贵吗?不,他不是!
他也是人啊!他的心也是肉做的!
郭靖,黄蓉,念慈,为什么他们都不懂……
“秦姑娘同我这么多,究竟是什么目的。”
完颜康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晃。
秦婠坐在床沿,身姿散漫:“我所求不多,不过一处安稳容身之地。倘若日后王爷能够得势,可不要忘了我。”
完颜康一声冷笑,满是不信:“姑娘唯恐下不乱,口中却向往和平,这话听来未免太过可笑。”
“下大乱只是过程,并非我的归宿。就好比金人一心要吞并大宋,连年征战厮杀,也仅仅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完颜康眉峰紧锁,略一思忖,开口反驳:“照姑娘所言,如今父王对我已然心生隔阂。你与其来寻我合作,不如直接去找他,胜算尚且更大几分。”
“王爷,你的前程,是旁人比不聊。”
完颜康眼中生出几分疑惑:“此话怎讲?”
“大金若是打赢,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荣华富贵,权势在手。可倘若大金兵败覆灭,你有杨家血脉,直接反水,回头便是大宋臣子。进退皆有路可走,何等妙事~”
哪有这么容易!完颜康语塞。
秦婠也是想到哪哪,见他沉默,又往前靠近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意味:
“反观完颜洪烈,年岁已高,还能余下多少光景?倒不如我们一同把这进程,推得更快一些。”
舱房之内静得可怕,完颜康心口一沉。她这话的意思,他哪里听不明白。是要借局势变局,慢慢架空,甚至除去养育自己十八年的父王。
他还是不放心:“姑娘这番话可是大逆不道,我再混账,也不会对父王出手。”
秦婠看见他神色剧变,并不步步紧逼,往后靠回床柱:
“不必急着回绝,来日方长,你大可慢慢权衡。至于我要的报酬,倒也简单。”
完颜康心神紧绷:“是什么?”
“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同你讨要。”
秦婠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浅浅勾了勾唇角。
舱内烛火昏昏,夜已经深得很重。
“王爷,春宵苦短,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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