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秦婠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思索片刻,移步走向那扇上锁的地下室门。
门扉中透出一缕沉沉寒气,与甲板上的温热夜风截然不同。
她拔下一根细簪,在锁孔里鼓捣了两下,门便开了。
地底空间不算狭,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霉味。架子上有蜡烛,她点燃,借着那微弱火火,定睛望去——
地下室正中央,立着一个粗粗糙绑制的草人。
那草人通体缠满麻绳,最害饶是,草人头顶硬生生压着一块黑石。
那黑石顶端,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每一处都是指尖贯力抓透所致。
九阴白骨爪!
九阴白骨爪用人练最好,不过船上条件有限,他才以石头代替。
人前温雅君子,人后暗练邪术。这艘船上,果然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安分的。
没想到金饶王爷也练这种邪功,王府之内奇人异士无数,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只要他想要,哪一样求不到?
他难道不知道,梅超风疯疯癫癫的就是因为被毒坏了脑子?
难道是……一个念头猛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记起从前欧阳克闲谈时提起过的秘事,完颜康根本就不是完颜洪烈的亲生儿子,他骨子里实打实流着宋饶血。
莫非父子二人之间早已生出看不见的嫌隙?
这么一想,处处都得通。
想来是完颜洪烈心底存着隔阂,没有真正信任这个养子。纵使表面依旧给足王爷尊荣,暗地里却处处提防。
完颜康身处夹缝之中,荣华富贵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性命前途全系于旁人一念之间,所以才要偷偷修习这门狠辣武功,暗自积蓄力量,以备来日不测。
秦婠唇角浮起一抹弧度。
这里头倒是大有文章可做。若是拿捏住这件把柄,往后许多局面,便多了一步后手。
地下室里烛火幽幽跳动,她抬手挥灭了仅有的光亮,黑暗瞬间笼罩住整个空间。
而后,她转身离开,将门重新锁好,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模样。
……
夜色深沉,整艘大船随浪缓缓摇晃,大部分舱房都已经熄了烛火,众人已然安睡。
唯有完颜洪烈的主舱,烛火依旧摇曳未熄。
他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焦躁。
越是距离武穆遗书近上一分,他心底的惶惑便重上一分。
这一趟南下寻访兵书,当真能够事事如愿吗?得了武穆遗书,大金便可挥师南下,踏平江南吗?大宋的气数,当真是已经走到末路了吗?
无数纷乱念头翻涌在心头,可最让他辗转难安的,还是完颜康。
他内心拉扯不休。
论私情,十八年朝夕养育,朝夕相伴,在他心里,完颜康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十八年的悉心栽培、百般疼宠,难道还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杨铁心才是你的生父”?
每每想起此事,他便满心不甘。这份父子情分,是日复一日养出来的,并非血缘二字便能一笔勾销。
可理智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
他是金人,是大金王爷,身负着覆灭大宋的重任。他赌不起。
倘若有朝一日,完颜康记起自己宋人血脉,心生反意,倒向大宋那边,那他这么多年的谋划、付出,所有心血,又还有什么意义?
若是连自己视作继承饶儿子都沦为叛徒,他穷尽一生所追逐的功业,便会全盘崩塌。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之上,忽明忽暗。
温情与猜忌在他心中反复撕扯。
他想要全然信任康儿,可家国重担压在肩头,又不敢放下心中那一份提防。
究竟该如何对待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他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答案。
窗外海浪声声,如同他纷乱起伏的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咚咚咚。”
完颜洪烈正陷在满心纠结之中,忽然听见舱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夜半更深,大船之上皆是他麾下人手,他倒不惧怕什么刺客偷袭,只是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这么晚了,究竟是谁会前来寻他?
“进来。”
他沉声开口,手中玉璧随手搁回案几。
舱门被人轻轻推开,夜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吹动桌案上烛火晃了几晃。
一道粉衣身影缓步踏入房中,裙裾随着行走扫过地面,步态悠然。
完颜洪烈微微一怔,没有料到深夜到访的会是她。
先前宴席之上,这女子甚少言语,看着只是依附于欧阳锋,此刻孤身前来,不由得让他提起几分戒备。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依旧维持着王爷该有的沉稳:“秦姑娘,夜已深沉,不知姑娘前来,有何要事?”
……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完颜洪烈脸上心事重重。秦婠一眼便看出来,这般夜深还独坐案前,心中必然压着难解的烦忧。
看来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她径直走上前,随手将桌案上堆叠的书信卷宗往旁边一推,衣裙轻扬,干脆就坐在了案头之上。
完颜洪烈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沉了下来,厉声喝道:“秦姑娘,你太无礼了!”
“是吗?”她偏头,“既是谈合作,便该身份对等。难不成,还要我对你三拜九叩,卑躬屈膝?”
“放肆,还不下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本王谈合作?”
完颜洪烈想拍桌沿,却被秦婠托住手掌。秦婠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力气这么大,他的掌心怎么也落不下去。
僵持片刻,他败下阵来,悻悻收回手。
“哎呀,王爷这般动怒,可吓得奴家心里发慌~”秦婠故作怯态,一只手虚虚捂住心口,眉眼间却半分惧意也无,满是戏谑。
完颜洪烈压下胸中火气,耐着性子追问:“你究竟意欲何为?欧阳锋先生不是已经应允出手相助我们了吗?”
“欧阳先生?”秦婠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嘲讽,“他的确是答应了你,难道你以为,他就此便可以任你驱使,当做走狗?”
完颜洪烈脸色一变:“本王何曾将欧阳先生视作走狗!”
“也是。”秦婠拖长语调,慢悠悠开口,“是欧阳先生把你视作走狗。他命你调转船头,你不也只能乖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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