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越泽已经迈步往里走了,从头到尾没再看那衙役一眼。
拐过影壁,进了侧廊,四下无人。他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一松,那层骇饶气压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他回过头来,眼神重新涣散下去,水汪汪地黏在沈元辞身上,声:“元辞,方才那些人好凶,我怕。”
只留下拉着谢闲大手的麟儿,一脸吃惊。
“谢先生,王爷这是怎么了?脑子摔傻了吗?”
谢闲笑着颔首,“公子真聪明,一猜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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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直往里走,顾越泽去解个手,沈元辞没等他。
谢闲牵着麟儿跟在后面,麟儿跑着才跟上她的步子。
沈元辞进了大堂,把卷宗往案上一拍:“兵部调来的副本,凤三娘私盐案。我要对你们刑部存档的原档。”
堂后走出来一个瘦高官员,穿青色官袍,接过卷宗翻了两页,上下打量着她。
又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这卷宗……”
“是假的。”
那官员把卷宗举起来,封面朝外:“兵部副本,凤三娘铺面流水清白,物证清单无‘私盐’字样,口供画押为‘凤氏自述无犯’。沈大人,你拿来的这一份,跟刑部存档的原档,不是一回事啊!”
他冲身后挥了挥手。一个书吏捧出另一摞卷宗,放在案上翻开。沈元辞低头一看,刑部的这份,流水记录里多出了几笔“私盐走账”,物证清单里多了“私盐一百二十斤”,口供画押写的是“凤氏供认不讳”。
两份卷宗并排摆着,像是同一桩案子被人从头到尾抄了两遍,抄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沈元辞脑子里“嗡”了一声。
兵部给她的东西,是假的?不可能!
“沈大人,你身为兵部直属抚慰使,拿着兵部造的假卷宗来刑部对质。是你伙同兵部的人一起造了这份假,还是你被兵部的人利用了?”
沈元辞抬起头,盯着他:“你再一遍?”
“下官的是事实。”那官员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案沿上,“沈大人若觉得委屈,大可以解释。只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手里这份卷宗,跟刑部原档对不上。要么兵部造假,要么你造假。沈大人是兵部的人,出了事,自然先从你查起。”
堂后两侧同时闪出四个持刀衙役,朝沈元辞围过来。
谢闲上前一步,挡在沈元辞身前,左边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胸口。谢闲整个人往后飞了两步,后背撞在堂柱上。
他捂着胸口浑身失力,跌坐在地上。
麟儿整个人平沈元辞前面,两只胳膊张开拦住她,仰头看着她,
“师父,别动手。”
沈元辞低头看他,手中绝霜剑剑柄捏的死紧。
“他们污蔑你,你还有得救。”麟儿,“你要是动手了,就没救了。他们正愁你不还手。”
沈元辞攥着绝霜剑的手在抖。剑在她掌心震得嗡嗡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自己飞出去砍人。
你妈的!老娘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卷宗从头到尾被人换过!什么“副本一致”,一致个屁!他们早就算好了,谁去兵部拿卷宗,谁就是下一个顶缸的!这他妈是套!老娘钻了!这群狗东西用官场规矩玩我,我他妈连个理的地方都没有!
绝霜剑震得更厉害了,剑鞘在她腰间磕得直响。她张开僵硬毒粉手指,
硬生生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那官员看她不动手,反而更来劲了,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大人,下官劝你老实配合。夺职待查,刑部大理寺会审,事情查清楚了,自然还你清白。可你要是现在动手,那就是抗旨不遵、咆哮公堂,当场格杀也是有的。”
“再了,沈大人一个女人家,在兵部当差本就不容易。何必为了凤三娘一个烟花女子的案子,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去你*的“女人家”!老娘穿过来之前,像你这种货色我一只手能摁三个!你他妈拿性别事?
她无法想象凤三娘死的有多冤屈,自己带人来且受这种屈辱,更何况凤三娘。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越泽走进来。
他站在堂门口,头上那圈白布还缠着,脸色还是那张白净的脸,可那双眼睛,深如潭水,沈元辞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了。
他难道恢复记忆了?
他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卷宗,随手翻开一页,又合上。
“方才,是谁要夺她的职?”
“王爷。下官刑部郎中韩愈之。沈大人带来的卷宗与刑部原档不符,下官依律呃……请她——”
顾越泽手搭在那人肩膀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谁给你的命令?顾尘?还是太后?”
“下官……下官是按刑部章程办事。证据确凿,两相对比,沈大人带来的卷宗确有问题……”
“你是,你这份是真的,她这份是假的?”
顾越泽薄唇笑起来,分外瘆人。
“凭——什——么?”
韩大茹头如捣蒜,“这、这是刑部的存档原档,不会有错,有尚书批文,有郎中画押……”
“哦?”顾越泽指了指兵部副本,“本王亲眼看着她从兵部拿出来的。兵部大堂上,侍郎亲手交的。本王没记错的话,兵部存档也有尚书签章,有侍郎画押。”
韩愈之额头上开始冒汗了:“王爷,这里面定有误会……”
顾越泽丹凤眼上盖住的长睫毛抬起来,露出那双眼白较多,眼黑较少的瞳孔。
“误会?”
这双丹凤眼,沈元辞太熟悉了,夭死之前,他就是这种眼神。
“刑部存档不对,兵部存档也不对。同一桩案子,两本卷宗,两个版本。你告诉本王,是哪一本真的?”
韩大人不知怎么解释。
“如果她这份是假的,你的又未必是真的?当堂的卷宗,到底在哪?”
顾越泽揪着他的衣领。
韩愈之的膝盖弯了下去。他低着头,声音发颤:“王爷,下官的确不知情。下官只是按存档办事,这卷宗是尚书大人亲手封的,下官没有动过……”
“尚书大人?”顾越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咀嚼什么东西,然后转向沈元辞。
沈元辞跟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双眼睛冷得太快了。跟方才在兵部外头拽着她袖子喊“我怕”的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又看向脚下这条狗。
“王爷!下官只是按章办事!这卷宗是尚书亲手封的,下官真的不知道里面被换了!王爷明察!”
“既然两份都对不上,”他,“那这件事就不能在刑部办了。本王带她去找能办的人。”
他转身,朝沈元辞伸出手。
沈元辞看着他那只手,迟疑之间,已经被他紧紧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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