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喊人。堂后忽然转出来一个更老些的官员,官帽扣得端端正正,声音压得沉.
“沈大人,这是兵部,有案子你递折子到刑部去。再闹,本官只能参你一个‘咆哮衙署’了。”
沈元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越泽。
顾越泽正好也在看她,眼神干净得像在等她发话。
“参我?”沈元辞往前走了两步,那老官员往后退了一步,到底没敢让她真贴到脸上来。
“你参。我等着。我沈元辞今把话放在这儿,凤三娘的人头落地那,菜市口围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清楚。她那些铺子怎么来的,你们更清楚。我今拿不到卷宗,明就站在御前递折子。后拿不到,我站在午门外敲登闻鼓。你们一个个,谁手上干净,谁就站直了别动。”
那老官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话。
堂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谢闲走进来,一身白衣,麟儿跟在他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谢闲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那位老官员脸上,语气温和。
“这位大人,凤三娘铺子的账目,谢某这里也有一份。是我替她打理时抄录的底本,每一笔进出都有画押。官府的账目可以造假,铺子里活契的伙计可做不了假。”
“您要不要叫几个人上来,当面对一对?”
那老官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越泽。
有口难言。
沈元辞只伸手把麟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顾越泽站在另一边,低头看了看麟儿,又抬头看了看沈元辞,忽然伸出手,把麟儿另一只手也牵住了。
麟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们从兵部出来的的时候,成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谢闲牵着麟儿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顾越泽走在最前面,头上那圈白布没拆,步子却比谁都稳,像是认路似的。
走了没多远,顾越泽忽然慢下来,徒沈元辞身侧,跟她并肩。
“元辞。”
“嗯。”
“那个孩,”他脑袋偏了偏,指了一下身后的麟儿,“是你儿子?”
沈元辞脚下一顿。
谢闲牵着麟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麟儿仰头看了看谢闲,又看了看沈元辞,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没出声。
沈元辞侧头看了顾越泽一眼,他脸上那副表情干干净净的,像真的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顾越泽没再问。他停下步子,转过身,蹲了下去。
麟儿正被谢闲牵着往前走,忽然看见面前蹲下来一个人,愣了一下。顾越泽跟他平视,脑袋上那圈白布在风里晃了晃,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按在麟儿肩膀上。
“别怕。”他,声音放得很低很软,跟方才问话时完全不一样,“爹爹回来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推断出来的,总之麟儿整个人僵住了。
谢闲的手也停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顾越泽蹲在地上的背影,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一分没减,心中却在骂他虚伪,做作!
沈元辞已经走出几步,听见后面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顾越泽蹲在麟儿面前,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麟儿那双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她看见谢闲站在旁边,手还牵着麟儿另一只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顾越泽。”她喊了一声。
顾越泽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嗯?”
“走了。刑部的事还没完。”
“好。”顾越泽站起来,顺手把麟儿另一只手也牵住了。麟儿没有挣开。他低着头,被一边一个大人牵着往前走,短腿迈得很快,才跟得上。
谢闲牵着麟儿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刑部的门比兵部高,也比兵部窄。
沈元辞一脚踩上台阶的时候,门口两排持戟的衙役齐刷刷把戟尖对过来,封住了整条入口。
“刑部重地,闲人免进。”
沈元辞把怀里那摞卷宗往地上一摔,封皮散开,露出里头兵部大印。“兵部调来的案卷,凤三娘私盐案。我奉旨查案,今要进刑部调原档。”
领头的衙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卷宗,又看了看她,态度比兵部那帮人硬得多:“刑部案卷调阅需刑部尚书手令。就算是王爷的指令,沈大人若没有手令,我等不敢放校”
“刑部尚书人在哪里?”
“尚书大人今日不在衙署。”
沈元辞表情凝重,两排戟尖同时朝她逼近了一寸,“凤三娘的案子是他批的,卷宗在他手里。案结人死,卷宗归档。我今来调档,你他不在?”
“沈大人,再往前一步,我等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这位把门的跟兵部那帮推诿扯皮的完全不一样,脸上没有那种“你再闹我就参你”的忌讳,是真的敢动手。她手按上了腰间绝霜剑的剑柄。
身后有人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这位差爷。”
谢闲牵着麟儿从她身边走上来,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那领头的衙役,笑容和煦。
“凤三娘案发当日,刑部派人封铺抓人,封条贴了三张,我手里有铺子隔壁裁缝铺掌柜的画押证词。他亲眼看见刑部差役从凤三娘铺子里抬走了三口箱子,那三口箱子没有登记在案。”
领头的衙役眉头皱了一下。
谢闲继续:“那三口箱子是凤三娘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可官库里没樱差爷,您那三口箱子,现在在谁手里?”
领头的衙役脸色变了。不是慌了,是那种被戳中要害又不敢接话的变。
但依旧不搭茬。
沈元辞没再跟那衙役废话。她侧头凑到顾越泽耳边,压着嗓子只了一句。
“你是摄政王。他们拦的是你。你现在就站在这,让他们看看你这张脸,够不够使他们让开。”
顾越泽脸上那点干净的笑还在,眼神里却忽然有了分量。他慢慢直起身来,眉头压下丹凤眼。
先是嘴角平了下去,然后是眼睫垂了半寸,最后整张脸沉下来,气压骤降。
那一眼落在人身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领头的衙役跟他目光一碰,膝盖先软了半寸。
“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低沉磁性,眼神锐利。
就连沈元辞背后都竖起了汗毛。
她见过他发狠,可方才那句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当年临川王那种轻挑的嚣张,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真正动过无数人命才养出来的阴沉。
她甚至有些怀疑,顾越泽的失忆是不是装的?
他们面面相觑,知道有一个人退了步,两排持戟的衙役齐刷刷把戟收了,让出一条道。那领头的侧身退了三步,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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