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被押入刑部大牢的消息，是永琪亲自送到将军府的。这位五阿哥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今日却格外沉了脸色，难得没有开半句玩笑。他大步跨进栖燕院时，尔泰正端着一碗新煎的药从厨房里出来，燕子靠在厢房的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永琪在床边坐下，将刑部刚送来的文书摘要念了一遍。
陆子谦全招了。不是那种挤牙膏似的、审一句才吐一句的慢吞吞招法，是刑部主事把萧剑送去的太湖帮旧案卷宗往桌上一拍，他当即全线崩溃，把这些年藏着的所有事一股脑倒了个干净。迷香是从云南贩来的曼陀罗花粉，混在茶叶的香精里，入水即化，无色微甘，是他花重金从一个走私药商手里买的。他原计划趁着尔泰被支走、茶庄后园没有旁人，让燕子在静室里昏睡片刻，自己则做出“偶然撞见格格身体不适、上前扶助”的假象——这样无论事后如何追查，他都能辩称自己是出于好意。可萧剑没给他这个机会。面门上的拳印至今还没消，鼻梁骨也裂了一道细缝。
“他招供时还了另一件事。”永琪放下手中的文书，面色不自觉沉了几分，“赏花宴的案子，背后还有一个叫白芷的人。你们可听过这个名字？”
燕子摇了摇头。
尔泰点零头，道：“之前慈宁宫的宫女，巫蛊案没被定罪，被罚去辛者库的那位宫女。我一直觉得上次赏花宴针对燕子的事，也有她的手笔。”
永琪便继续往下：“不止这些，她是已革大学士温汝良的外甥女，温汝良便是几年前构陷萧之航通耽害得萧家满门被灭的主谋。温汝良伏法后，白芷隐姓埋名藏在皇宫里，一直在暗中留意萧家的动向。她听欣茹想嫁尔泰，便主动找上欣茹，替她出了不少主意——包括从何处购买合欢酿、如何避开宫中的查验、如何在事后将嫌疑引向燕子。赏花宴那日，欣茹负责下药，白芷则在外围接应，原本计划等欣茹成事后便帮她处理掉所有证据。不料尔泰在假山洞里找到了燕子，萧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春杏，白芷见势不妙连夜逃出了京城，此后便再无线索。”
“陆子谦怎么会知道白芷？”燕子蹙眉问。
“他爹陆锦堂当年跟温汝良有些旧交。白芷逃出京城后曾在苏州藏匿过一阵，陆家暗中接济过她。这次陆子谦用的曼陀罗花粉，也是白芷托人从云南捎来的。陆子谦本想在事后将此事栽给白芷，迷香是白芷所给、自己不知其毒性——可白芷早在半个月前便被刑部暗中抓获了。她是在通州落网的，当时正打算搭漕阅船逃往杭州。刑部审了她好些，她把温汝良残党的联络网全都供了出来，连同欣茹案中她参与的部分也一并交代了。陆子谦并不知道白芷已经落网，所以当刑部把白芷的供词摆在他面前时，他彻底崩溃了。”永琪一口气完这番案情，指尖还沾着廊下沾来的晚露，便急急端起尔泰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了半碗。
“所以白芷才是赏花宴案真正的主谋？欣茹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燕子听得心头发紧，原本就带着惊诧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想起赏花宴那日在假山洞里自己神志不清地蜷在碎石地上，想起尔泰找到她时她揪着他的衣襟“不是我放的药”。那时候她只当欣茹是因妒生恨才下手害她，却从未想到这桩案子背后，还藏着一张铺了多年的更大的网。这张网从好几年前萧家大火那夜便开始编织，温汝良死了，他的阴影却还留在世上，通过他的外甥女，差一点再一次毁了她。
永琪点零头：“刑部已经将两案并案审理。皇阿玛今早看了卷宗，龙颜大怒，亲自批了四件事——陆子谦意图迷奸，杖八十，流放宁古塔，永不许回京；陆家父子勾结太湖帮、贿赂漕运官员，旧案新罪并罚，家产抄没，陆锦堂杖六十，流放三千里；白芷系温汝良余党，参与欣茹案及陆子谦迷香案，斩监候，秋后处决；欣茹案原判不变，终身圈禁。另外，”他转过脸看向尔泰，冷绷着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皇阿玛还让路子带了口谕。福尔泰办案有功，在赏花宴案中追查到底、不畏权贵，依照清代对有功官员的赏赐惯例，被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据史料记载，清代常有对有功大臣赏赐金银财物的先例，顺治年间便曾赏凯旋大将军勒柯浑黄金100两。赏赐明日便到福府。”
尔泰微微点头，面上依旧是那种兵部当差多年磨出来的冷静与克制，只是在听到“不畏权贵”四个字时，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燕子脸上——她没有话，只是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永琪走后，萧剑从廊下走了进来。他方才靠在门外听了全文，此刻手里依旧握着那支竹箫，指节上还残留着陆子谦鼻梁骨裂时留下的瘀青。他在床边坐下，将竹箫搁在膝上，开口时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格外认真。
“尔泰，我从前揍你，是因为你让她在福府受了委屈。可这回你做得不错——白芷的案子你查到磷，欣茹的案子也是你翻出来的。我那在茶庄后院看见她靠在树上、神志不清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她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放过陆子谦，第二个不放过我自己。但你没让我失望。你没有再让她一个人扛。从今往后，我认你这个妹夫。”萧剑缓缓伸出手去，掌心摊开，不是递陈酒，不是递玉箫——是托着一只新削的竹蜻蜓，裁得匀薄的翼面上，稳稳刻着两个字：“吾归。”
尔泰接过竹蜻蜓，指腹蹭过那两个浅刻的字，低着头半晌没有话。
燕子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几株格桑花，金闪闪的阳光从窗棂格子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她把脸埋在尔泰肩窝里，闷声闷气地了句“你们两个大男人，别在我面前煽情”，然后把竹蜻蜓拿起来放在枕边，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声音沙沙的，却带着几分从前的顽皮神气：“陆子谦被流放了，徐文彦回杭州了，白芷秋后便要处决，欣茹也被圈禁了。所有的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你从赏花宴那开始查，查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尔泰低头看着她那张被阳光烘得微微泛红的脸，指节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将她的手静静反扣在掌心里，慢慢挣开十指，牢牢交缠。他不歇，那些卷宗只是结了案，往后他要做的事还多着——格桑花要换季施肥，义诊铺子的药柜要重新刷漆，会宾楼厨房后墙的油渍还没清理干净，还有她上次随口提的想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搭架子的木料早就刨好晾着了。
燕子弯起嘴角，问他这算什么事。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这叫过日子。以后我们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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