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案尘埃落定之后,京中着实平静了一段日子。茶商倒台、白芷落网、欣茹圈禁,连带着那些曾经往将军府送过拜帖的文人士子都收敛了许多——毕竟福二公子在画舫上当众亲了格格额头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半个京城。没有人再敢递帖子邀约,门房老刘头终于不用每清晨开大门,被堆得满阶的礼物绊跤了。
可平静底下,暗流仍在涌动。这一回不在将军府,在慈宁宫。
晴儿向老佛爷坦白了自己与萧剑的事,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她伺候老佛爷用完午膳,又陪着念了一卷《心经》,然后在老佛爷歇午觉前跪在榻边,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字一句地了。从法华寺后山第一次见他舞剑,到江南长桥上他给她戴玉佩,到回京后他每日练武备考武举,到她想嫁他。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慈宁宫调教出来的温婉从容,可跪在金砖上的脊背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老佛爷听完沉默了许久,捻着碧玺佛珠的手指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三件事。‘第一件——他是忠勇公萧之航的儿子,却无官职在身,半生来江湖,拿什么配慈宁宫的格格。第二件——萧家虽是忠烈之门,但他本人无功名无出身,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如何护你周全。第三件——你是哀家身边最得力的人,哀家本想着给你指一门知根知底的宗室亲事,你如今要嫁一个江湖人,让哀家怎么放心’
晴儿一一作答,声音轻却坚定。:“法华寺后山他舞剑时,我便觉得他与所有我见过的王公贵族都不一样——他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不屑于用规矩来装点自己。在江南长桥上,他把家传的玉佩戴在我颈上,‘这一生只对你好,只娶你一人’。我信他。我不在乎功名,不在乎出身,只在乎他这个人。”
老佛爷望着晴儿那张被午后日光旅清亮的脸,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疼晴儿——正因为疼,才更不舍得将她交给一个前路未卜的江湖人。最终她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了句“你让哀家再想想”,语气里的疲惫多过松动。
晴儿退出暖阁时眼圈已经红了。她没有哭——慈宁宫教出来的格格,再难过也不在人前落泪。她只是在回廊拐角处站了片刻,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继续去给老佛爷备晚间的参汤。
消息是晴儿托人告诉燕子的。萧剑接到信时正蹲在西墙下给格桑花松土,看完信蹲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子,手里那根枯枝被他攥得噼啪作响。他去找晴儿,在慈宁宫外的宫道上站了很久,隔着朱红宫墙望着里面那片飞檐翘角。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支随身竹箫,箫尾的红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没有闯宫,只是在宫墙外站到暮色四合,然后转身回了将军府。
燕子是在义诊铺子里听明月的。明月从慈宁宫送药材回来,将晴儿求老佛爷的事了一遍,又萧大公子站在宫墙外等了好久,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燕子听完放下手中的银针,将病人送走,背起药箱便回了将军府。
她推开萧剑的房门时,他正坐在窗前擦剑。那柄青钢剑已经擦得能照清楚人影,他还是攥着那块旧磨刀布一遍一遍地蹭。桌上搁着一壶没动的凉茶和半碟冷透聊芝麻糖。
“哥。”燕子在床沿坐下,将他手里的剑拿过来搁在桌上,然后拿起那碟芝麻糖塞进他手里,“老佛爷是疼晴儿的。她只是需要时间。你这副模样,晴儿看了该多难过。你自己想想——你这个人一没功名二没官身,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换了你是老佛爷,你敢把从养在身边的掌上明珠嫁出去吗?”
萧剑没接糖,但也没有反驳。
燕子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哥,你还记不记得在江南长桥上,晴儿对你的话?她‘我等你。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五年’。你还没输呢,愁什么。功名你可以考,官身你可以谋。可若你自己先放弃了,谁也帮不了你。你以前在江湖上替人押镖、替炔刀、替人打架,那股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呢?怎么到了晴儿这儿,宫墙一站就蔫了。”
萧剑将那块磨得发绒的磨刀布从剑柄上慢慢解下来,指尖顺着布纹理平,方才缓缓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碟子里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缓缓抬起眼来望着坐自己对面的妹妹,眼角那几道浸了风霜的细纹,跟着他牵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萧剑道:“我不是怕老佛爷,是怕晴儿为难——她从在慈宁宫长大,老佛爷的恩情比山重,若为了我伤了和老佛爷的情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我要堂堂正正地娶晴儿,不是让她为了我跟老佛爷决裂。”
燕子忽然站起来走到萧剑面前,攥着拳头伸手在他宽肩上实实捶了一拳,力道和她当年在大杂院屋顶追着他闹、在围场营地里追着他跑时一模一样。她这一拳不是安慰——是敲钟。
“那就去争。你要堂堂正正娶她,就去考武举,去谋功名,去让老佛爷亲眼看看萧家的儿子不是只会擦剑。你在这里擦剑擦一辈子,老佛爷也看不见。可你若站在金銮殿上,她一定能看见。”燕子,这就去想办法,“我们萧家的人从来不是等别人来安排,是自己闯出来的。你从前替我挡野狗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现在为了晴儿,你也该冲一冲。你不用再站在宫墙外面等了——下一回,你直接走进去,让老佛爷看清楚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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