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彦走后,陆子谦成了最后一个还没放弃的追求者。他比徐文彦沉得住气,也比徐文彦更懂分寸——尔泰画舫夺人之后,他便不再递帖子邀约,只是隔三岔五让人送些新到的茶叶到将军府,每次都附上一张便笺,措辞客气而克制。便笺上写的是“新到明前龙井,请格格品鉴”,落款是“子谦谨具”。不留私语,不谈风月,连“格格”前面都不加“还珠”二字,像是刻意要把距离拉得恰到好处。尔泰每回看到便笺都只是将茶叶交给明月收进库房,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唯独那罐龙井在库房落了大半个月灰,他一口也没动过。
燕子也没把陆子谦放在心上。她每日照常去义诊铺子坐诊,照常教尔泰认药材,照常跟萧剑拌嘴。画舫那日之后,她和尔泰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消融了——他不再用那种克制的、得体的语气跟她话,她也不再故意拿追求者气他。两个人挨着坐在石桌前翻医书时,她的手指会无意识搭在他手腕上切脉,他也会在她低头写方子时,悄悄把凉透的茶换作滚热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一辈子。
这陆子谦派人送来一张私人茶会的请柬。不是之前那种公开的品鉴会,而是范围的私人雅集,地点在城东陆氏茶庄的后园。请柬上依旧写着“只谈风月不论诗”,旁边又补了一歇—“园中白海棠初开,特请格格赏花。若福二公子得暇,亦盼同来。”
燕子捏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揶笑着递给他:“他这次倒是学乖了,连你也请了。陆家的茶庄我还没去过,听紫薇后园的海棠开得极好,你去不去?”
尔泰接过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太想去——不是不信她,是对陆子谦这个人始终留着几分警惕。徐文彦是明面上的热络,心思都摆在明处,容易防备;陆子谦却是滴水不漏的得体,一举一动都恰好踩在分寸之内,反倒叫人完全看不透心底的想法。但请柬上白纸黑字写着“若福二公子得暇,亦盼同来”,尔泰若不去,反倒显得自己气。他点零头陪她去,正好明日兵部休沐。燕子弯起嘴角,这次不用他跳画舫了。
第二日午后,尔泰和燕子一同到了陆氏茶庄。陆家在京中的茶庄设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了大门穿过回廊,后园却别有洞——几株白海棠开得盛极,莹白花瓣温润似玉,在暖融融的午后阳光下,浮着一层浅浅的柔光。茶席设在海棠树下的竹亭里,陆子谦仍旧一袭月白暗纹绸袍,亲手执壶煮茶,落手出汤间动作行云流水,不着半分痕迹。他见了尔泰也不意外,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又亲手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新茶,丝毫不见画舫被夺人时的尴尬。
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觉得这茶比上回的龙井更清淡些,舌尖漫开一丝极淡的甘甜,不似寻常茶叶冲泡出的清润回甘,倒像是掺了别的异样物事。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她是大夫,对药味极敏感,这丝甜味极淡,和她在边疆时见过的某味药材气息相似。但她放下茶盏时没有声张,只是将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碰。
燕子不知道的是,陆子谦今日根本没打算让尔泰喝那杯茶。他打听到尔泰在兵部有个急件要核,算准了他今日会临时被叫走。果然茶过三巡,一个兵部吏便气喘吁吁撞进茶庄后园门口,见了尔泰当即躬身行礼,回禀傅恒大人有急件,要福大人即刻回兵部核签。尔泰看了看燕子,燕子笑着:“你去吧,我喝完这盏茶便自己回去,陆公子还能吃了我不成。”
尔泰犹豫了一瞬,起身随那吏走了。走到园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燕子一眼——燕子正端着茶盏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漾着那副让他安心的笑。
尔泰走后不到一炷香,燕子便觉那杯茶的甜腻余味,在舌尖上一分一分沉得越来越重。她站起身来想告辞,眼前却忽然一阵旋地转,四肢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陆子谦伸手扶住了燕子的手臂。他的手指扣在燕子腕上,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过去。“格格怕是有些乏了。后园有间静室,不如去歇息片刻。”
燕子想推开陆子谦,可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她的意识还残留着一丝清明——那杯茶里果然有东西。燕子张开嘴想喊人,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哼。跟着来的明月方才被陆家的丫鬟拉去后厨吃点心,此刻园中便只剩下她和陆子谦两个人。她咬紧牙关,用指甲死死掐进自己的掌心,企图借着尖锐的疼痛,压下那股越来越浓稠的昏沉。
就在这时,园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不是推,是踹——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片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萧剑站在门口,一身灰蓝色旧布袍,手里握着那支竹箫,可竹箫已经被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落在陆子谦扶着燕子手臂的那只手上,然后缓缓抬起眼来,看向陆子谦的脸。他的眼神是冷的——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比杀意更让权寒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决定要摧毁的东西,只是在计算从哪个角度下手最有效率。
萧剑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燕子从陆子谦手里拽过来护在身后,确认她没有受伤,只是中了迷香,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陆子谦。没有一个字,抬手便是一拳。那一拳砸在陆子谦面门上,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鼻血溅在月白绸袍上,像一蓬骤然绽开的红雨。陆子谦还没反应过来,萧剑已经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腹部,然后像拎一袋散茶似的将他掼在地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竹箫抵在他喉咙上。
“你敢动我妹妹。”
短短五个字,听得平平淡淡,却让趴在地上的陆子谦浑身 control 不住地发抖。他挣扎着想要辩解,:“我只是想留格格多喝一盏茶,没有别的意思,我父亲是江南茶商总会的会长,与京中不少大人都有交情。”
萧剑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漫开一抹极冷极淡的笑。“陆家在江南做了三代茶商。你猜你爹陆锦堂发家之前,勾结太湖帮劫过多少官船、贿赂过多少漕运官员?这些年陆家洗白得不错,可太湖帮的老账——要不要我替你去衙门里翻一翻。”
陆子谦的脸色一瞬间褪得惨白。他还想开口什么,却被萧剑打断了——“这些话你留着跟刑部的人。下迷药意图不轨,按大清律,杖一百,流三千里。你爹陆锦堂当年勾结太湖帮的旧案,也会一并呈上去。你们陆家在京中的茶庄分号,今日之后便不必开了。”
萧剑将燕子打横抱起,大步往园门外走去。燕子靠在他肩头已经有些迷糊了,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唤了一声“哥”。
萧剑低头看了燕子一眼,“没事了,哥带你回家”,然后大步走出茶庄,翻身上马。萧剑没有把陆子谦绑送官府,他只是让人给刑部尚书递了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句话:“陆氏茶商少主陆子谦,以迷香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全。其父陆锦堂旧案,一并呈报。”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盖了忠勇公府的印。
消息传进宫时,皇上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听完路子的禀报,皇上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查”,第二句是“从重严惩”,第三句是“还珠格格若有半分损伤,朕唯刑部是问”。
路子应声退下。皇上又拿起朱笔在陆子谦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开另一份呈上来的旧案卷宗——正是陆锦堂勾结太湖帮的案底,已尘封多年。他在案卷边角批了几个字:“准刑部并案查办,从重议罪。”
与此同时,尔泰接到消息赶到了将军府,慌慌张张冲进正院,步子收得不及,肩膀差点撞翻廊下摆着的青花瓷花盆。他冲进厢房跪在床边,将燕子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她斜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嘴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印依旧清晰,乌发散在肩头,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得晃一晃。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努力弯了弯嘴角:“茶里的药量不大,我是大夫,自己清楚。哥到得及时,什么事都没樱你眼睛怎么红了?”
尔泰没有话。他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睛,肩膀轻轻发颤。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我接到消息时,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我在兵部值房里第一次怕成那样。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燕子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坦荡而温柔,一字一句:“我没有出事。你看着我——我好好的。你从前在城墙上跟我,从今以后每一次都会回头。今是我自己不心,不怪你。你也不用疯——我就在这里。”
尔泰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低下头去,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再什么,只是将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极轻极缓地梳理着。窗外月色澄澈明亮,西墙下那片开得正好的格桑花在软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也在安静地守护着这一院终于平安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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