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彦是在画舫事件后第三递的帖子。不是约游湖,不是请听戏,是一封措辞极尽客气的辞行帖——“游学事繁,不便久留,即日南归,特此辞别。格格珍重,福二公子珍重。”落款处规规矩矩地盖了他的私印,帖子里还夹了一张礼单,写的不是“赠格格”,而是“恭贺福二公子与格格佳期将近,薄礼不成敬意”。他把自己从追求者的位置上撤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一并抹去了。
这转变来得太快,连萧剑都觉得意外。那日在画舫上尔泰虽然当众摆明了立场,但以徐文彦那副热络劲儿,不至于一夜之间便偃旗息鼓。直到永琪从宫里带回来一个消息,所有疑惑才解开了。
那日散朝后,几个翰林院的书办在廊下闲谈,杭州知府之子徐文彦前几日四处打听福尔泰的底细。有人告诉他,这位福二公子不只是御前侍卫、兵部郎中,还是此前永定河督工案和粮款侵吞案的主办之一——两桩案子牵连甚广,户部侍郎都被他查得革职拿问,都察院几个弹劾他的御史,反倒被他坐实了诬告的罪名。这话的书办还补了句:“听闻福二公子手里至今还压着一份赏花宴案的结案文书,随时可以上呈御前。徐公子若得罪了他,他爹那个杭州知府还能不能坐稳,可就不好了。”
徐文彦听完这番话,据当夜在驿馆里足足踱了大半夜的步,第二日刚蒙蒙亮便差人把之前送到将军府的所有礼物原封不动搬了回去,又亲自登门递了那份辞行帖。他来的时候尔泰不在府中,是燕子接待的。她本想客客气气地请他喝盏茶便送客,结果徐文彦一见她便连连拱手,嘴里着“晚辈有眼无珠”“不知格格已许了福二公子这样的俊杰”,到最后连“晚辈以后绝不再打扰格格清静”都了出来。燕子端着茶盏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了句“徐公子一路顺风”,便让明月送客。
尔泰回来后听明月了经过,只是嗯了一声,将辞行帖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帮她整理药柜。他今日休沐,穿的是洗得柔软的家常旧袍,袖口松松挽到手肘,正蹲在药柜最底层,把她教过的药材一味一味按顺序摆好。
燕子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那个徐文彦是被你查案的名头吓跑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敢惹你?”
“他若真的只是仰慕你的才华,我自然不会为难他。可他在杭州时明知道你和我的关系,还趁我不在围着你转——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做过的事被翻出来。”尔泰头也不抬,将一味柴胡搁进抽屉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没做什么,只是没拦着别人替我传话。我在兵部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都是铁案。铁案的意思是——经得起任何人查,也能查任何人。”他这话时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燕子听出了最后那句话的分量。若徐文彦只是仰慕她的才华,他自然不会为难;可若徐文彦动了别的心思,他也能查任何人。
燕子将茶盏轻轻搁在梨花木桌面上,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慢慢蹲身,目光落在他整理药柜的手上,忽然伸手将他搁错的一味黄芩从柴胡旁边抽出来放进了另一格抽屉,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醋归醋,你这分量倒是分得清。你刚才‘他怕的是他自己做过的事被翻出来’——你是不是查过他?”
“查过。他爹在杭州知府任上没什么大问题,但他本人在杭州时曾仗着父亲的权势向几个茶商索要过‘润笔费’,数目不大,但若被参上一本,他爹的考绩会受影响。我没动他——我只是让人告诉他,福尔泰手里有这份东西。他便自己退了。”福尔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既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只是平平静静陈述已然发生的事实。他停了片刻,又补了句,“我答应过你不再隐瞒任何事。这是我刚查到的,还没来得及跟你。不算瞒。”
燕子望着他那张认认真真的脸,忽然扑哧笑出声来。她把那味被纠正过的黄芩放回抽屉里,直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浮尘,随即微微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算你主动坦白了。那个徐文彦走了也好——他一走,门口的芦花鸡就少了一只。昨那只鸡不知被谁喂得太饱,在门房里下了个蛋,老刘头捡回来给我,‘格格这是你诗里的鸡生的蛋’,我哭笑不得。”
尔泰也笑了。他站起身将最后一味药材放进抽屉里,然后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药房。院子里那几株新种的格桑花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里轻轻摇曳,其中一朵粉色的花开得正好,粉薄的花瓣上还凝着今晨留下来的露珠。徐文彦送的那十几担礼早被萧忠搬进了库房最深处,落了薄尘的毡布严严实实盖在上面。燕子经过门房时往里瞥了一眼,那只下蛋的芦花鸡正安安静静地蹲在竹筐里打盹。它的原主人大约是不会再来领它了——她便对老刘头了句“给它换个干净的窝,以后每喂两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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