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抱着那卷文书蹲在书房地上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落泪,是把脸埋在尔泰肩窝里,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靛蓝袍子的前襟上,哭得浑身发颤。尔泰没有“别哭了”,也没有“都过去了”,只是静静坐在地上任燕子靠着,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鬓发别回耳后。他拍背的节奏很慢很稳,像时候在营地里她摔破了膝盖不肯哭时他哄她的那样。
良久,燕子从文书上抬起头来,用他的袖口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粗石:“你这些批注是什么时候写的?粮款案的时候不是每只睡两个时辰吗——哪来的时间写这些?”
“粮款案是白日查的,欣茹的案子是夜里耗。慎刑司的卷宗不能带出来,只能当场翻阅。我每下了值便过去蹲着看,看完了凭记忆抄下来,回到书房再一条一条核对。慎刑司值夜的老太监跟我熟了,每回都给我留一盏灯。”尔泰轻描淡写地着,像是在今日兵部的公文不多。
燕子把文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边角上一行极极的字,声音又有些发颤:“这行写的是什么?‘燕子喜欢的麦芽糖在老张家买,若案子结了便给她买一包’这也是破案线索吗。”
“不是。是那晚写到半夜饿了,想起你喜欢吃糖。就顺手记了一笔。”尔泰这话时终于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悄悄别过头去,白皙的耳根慢慢泛上一层极淡的红。
燕子又翻到另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欣茹丫鬟秋月的供词,边角上又有一行字——“今日燕子教我认黄芩和黄连,我又认错了,被罚看药谱。回来接着写案卷,写到此处忽然想,若她能永远这般教训我便好了。”
燕子把文书轻轻合上,稳稳放在膝上,抬眼看着尔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观察期不许隐瞒——你自己倒瞒了我这么大一件事。你是怕我觉得你是在用查案讨好你?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会分不清真心和讨好?”她的眼眶又重新蓄满了泪,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用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宣布,“我现在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讨好,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讨好。你就是傻。傻到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傻到觉得我会因为你在查欣茹的案子就觉得你在讨好我。这是你本来就会做的事。从你替我挡野狗开始,就会做这种事。”
尔泰低下头去,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眶也红了,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那现在?”
“之前也许还有一些忐忑,你在画舫上亲了我,就没有了!”燕子着握住他的手腕从地上站起来,把他也拽了起来,然后踮起脚尖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她的动作轻得像落在羽毛上,和在义诊铺子里给病人清创时判若两人——给病人清创时她利落得像一阵风,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发颤。“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查案要告诉我,你熬夜要告诉我,你心里有事更要告诉我。我不想再被别缺成需要保护的瓷器——我是你的战友。从今往后,我们要并肩作战。”
尔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鼻尖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可她的目光已经不是从前那种隐忍克制、将所有情绪都沉在心底的平静,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与笃定。他忽然俯下身去,在她唇上极轻极柔地亲了一下。这一吻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便结束了;这一吻也很长,长到他把那些不出口的感激和承诺都放了进去。然后他直起身来,郑重其事地点零头。
“是,战友。以后所有的事都向你汇报——兵部的事、大理寺的事、晚上睡不着在想你的事,统统不打折扣。”尔泰停了一下,耳根又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下一句话了出来,“那你以后游湖——也带上我。我不是不信你,是想陪你。”
燕子看着他这副既认真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破涕为笑。她拿起桌上那卷文书,将它放在书架上那排兵部公文的旁边,然后转过身来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了句“好”,又“我明去陆家茶庄退茶。狮峰山的龙井太淡了,不如你熬的麦芽茶好喝”。
窗外月色正明,西墙下那片格桑花浸在月色里,在柔风里轻轻摇曳,其中一朵初开的粉色花,正朝着月光微微扬起了头。远处厨房里传来萧忠和明月压低声音的交谈——“格格和二爷和好了?”“早和好了,你没看见格格方才从书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的。”“那就好,我去把锅里的醒酒汤热一热。今晚将军不在,大公子也去了会宾楼,总算不用听他们吵嘴了。”细碎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漫在空气里,混着格桑花淡淡的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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