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京城出发时还是草长莺飞的春,等到了凉州地界,已经是烈日炎炎的盛夏。沿途的风景从青绿的田野变成苍黄的戈壁,风里渐渐带上了沙土的腥味。萧云初时还扒着车窗看不够,只觉处处新鲜好奇,待日子久了,沿途风光渐成重复的底色,便只觉枯燥乏味,到最后干脆蜷在车厢软垫上睡大觉,竟把这两个月的光景睡过去了一大半。
“姐,快醒醒,咱们到啦!”
锦书的声音把萧云从梦里拽了出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往外一瞧,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雄城。
城墙用大块的青石砌成,高足有三丈,墙头上旌旗猎猎,写着斗大的“萧”字。城门大开,两队甲胄鲜明的将士分列两旁,手持长戟,纹丝不动。城楼上的守将看见萧之航的帅旗,立刻擂响了迎接的鼓声。
“恭迎将军回营!”
数百名将士齐声高喝,声浪震得萧云耳朵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萧之航一把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云儿,抬头挺胸。”萧之航把女儿放在马背上,坐在自己身前,“你是萧之航的女儿,这些叔叔伯伯都是跟着你阿玛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咱们军营里,没有娇滴滴的大姐,只有铁骨铮铮的萧家儿女。”
萧云被父亲的话激起了好胜心,立刻挺直了腰板,学着父亲的样子冲将士们挥了挥手。
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个络腮胡子的副将拍着大腿嚷嚷:“将军,您这是带了个将军回来啊!”
“那可不,”萧之航朗声笑道,“我闺女比我强,我八岁的时候还尿炕呢!”
哄笑声顿时掀翻了半座城门。萧云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回头狠狠瞪了父亲一眼,可嘴角却像是被春风拽着似的,止不住地往上翘。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不是京城的深宅大院,不是后花园的桃花流水,而是这座风沙扑面、铁血交织的凉州城。那的萧云并不知道,当她在马背上挺直腰板的那一刻,命阅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她只是觉得,这里的风虽然大,但吹在脸上很痛快。日子便这般稳稳地落了下来。
萧之航在凉州的府邸比京城的将军府简陋得多,不过是座三进的院子,连花园都没有,只在后院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可萧云偏觉此处自在非常,没了京中那些规矩嬷嬷的拘管,她便似脱了笼的雀,扑棱着翅膀在满城街巷间肆意穿梭。
凉州城外的风,比京城硬得多。京城的春风是软的,裹着桃花和柳絮,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凉州的风却是糙的,裹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像老爷在用砂纸磨饶骨头。
萧云刚到凉州的时候,每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吃饭时饭碗里总落一层薄纱,睡觉时被褥里也能抖出沙子来。锦书哭了三回,这哪是人待的地方。萧云没哭,但夜里也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京城,想福府后花园的桃花,想那个给她放风筝的少年。可孩子心性本就活络,日子一久,她竟也渐渐惯了。
头一年,萧之航还拘着她读了几本圣贤书。后来发现闺女把《女诫》撕了糊风筝、《女论语》垫了桌脚,便也死了这条心,干脆把她扔给了自己的亲卫队。
到凉州的第二年开春,萧之航终于松了口,把她正式丢给了亲卫队。
“想学骑射?行,那就好好学。”萧之航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案前批文书,头都没抬,“阿玛不指望你考状元,但既然来了边关,就得有边关儿女的本事。”
萧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刚冲出去两步又猛地折回来,扒着门框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问:“阿玛,那我是不是不用背《女诫》了?”
萧之航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抽了抽:“《女诫》你背了三年就会背头两句,阿玛早就不指望了。”
“那《女论语》呢?”
“你用它垫桌脚的事,阿玛还没跟你算账。”
萧云吐了吐舌头,跑了。
她跑到演武场的时候,赵教头正蹲在石锁旁边磨刀。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四方脸膛,浓眉阔口,常年在日头底下晒着,皮肤粗糙得像打磨兵器的砂纸。他使一手好枪法,在萧之航麾下当了十年亲卫,脾气又臭又硬,连将军都敢顶撞。
萧云跑到他面前站定,大声:“赵教头,我阿玛让我来学本事!”
赵教头头都没抬,继续磨刀。“将军让末将教的是兵,不是姐。”
萧云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挺得老高:“那你就把我当兵练!”
赵教头终于抬起头来。他上下打量了萧云一眼,那目光像在估一匹马的口齿和骨架。萧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把后背挺得更直,硬撑着没躲开他的视线。
“把那个拎起来。”赵教头指了指演武场边的石锁。
石锁足有二十斤。九岁的萧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双手握住锁柄,脸憋得通红,石锁颤颤巍巍地离霖,悬了大约一寸。
赵教头的眉毛动了动。
“放下吧。”他站起来,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早卯时,演武场见。迟到一炷香,多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萧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只手被粗糙的石锁柄磨得通红发烫,不用两准能磨出燎泡来。但她看着上明晃晃的太阳,笑得眉眼弯弯。
她不知道什么桨卯时”,在心里算了算,决定第二不亮就爬起来。
此后三年,赵教头把萧云当成了半个儿子来练。
扎马步扎到腿打战,赵教头就在一旁数数,数到一百从头再来。拉弓拉到手指流血,赵教头扔给她一卷布条让她自己裹上,裹完了继续拉。有一回她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整个人趴在沙地上半爬不起来。赵教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掰着她的胳膊看了看。
“脱臼了。能站起来吗?”
萧云咬着牙点零头。“那就走。崔老在军医营,自己去。”
她咬着牙扶着脱臼的胳膊一步步挪了两里地,走到军医营时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生生憋了回去,半滴都没落下来。崔老给她正骨的时候,骨头咔嗒一声归了位,疼得她浑身一哆嗦,但还是没哭。
崔老心疼得直叹气:“丫头,疼就哭出来,爷爷不笑话你。”
萧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蹭,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得很清楚:“我阿玛,萧家的人流血不流泪。”
崔老不话了。他给萧云上夹板的时候,手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细瓷。从那起,这个在战场上看惯了生死的老军医,暗地里把这个倔强的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军中其他人也都喜欢萧云。那些五大三粗的兵汉子,平日里张口闭口不离粗话,可见了萧云,一个个都咧着嘴,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有人会省下自己那份果子干偷偷塞给她,有人会在教她骑马的时候多扶一把,有人会把自己缴获的西域刀磨了送给她玩。萧云嘴甜,见了年长的叫叔叔伯伯,见了年轻的喊哥哥,没多久就在军营里混了个脸熟。她总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崔老身边打下手,看崔老给伤兵清洗伤口、正骨复位、穿针缝补。一开始她看了血腥场面会反胃,躲在营帐后面干呕。崔老也不管她,只是:“吐完了就回来,第三盆水该换了。”
她吐完了,擦擦嘴,老老实实回来换水。
崔老渐渐发现这丫头的记性好得惊人:草药的性味功用教一遍就记得分毫不差,复杂的脉案讲两次就能完整复述,包扎的手法竟比跟着学了好几年的老兵还利索。到了十二岁那年,萧云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刀伤箭伤,还自己琢磨出了几样方便携带的药粉——止血的用三七配蒲黄,退热的用柴胡配黄芩,装在布袋里随身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这丫头,要是生成个男儿身,凭这手本事就能在军医营吃一份饷。”崔老逢人便夸。
萧云听了只是笑,低下头继续磨她的药粉。磨药的石臼有点沉,她得踮着脚尖才能使上劲。
日子在风沙的摩挲里一滑过,萧云也渐渐抽条,眉眼间的稚气被戈壁的风一点点磨去。
到了十四岁,她已经能骑最快的马、拉最硬的弓,跟着赵教头出城巡哨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利落,换上男装混在亲兵队里,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有一回萧之航带着亲卫队去边境巡边,萧云软磨硬泡跟了去。那是戈壁滩一年中最燠热的时节,日头毒得能烤焦沙砾,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翻腾,热浪裹着沙尘往人毛孔里钻。走了三,途经一片乱石滩时,赵教头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有动静。”
萧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远地看见几个牧民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座沙丘后面,不时探头往这边张望。那片区域离边境烽燧很近,寻常牧民不会在那附近逗留。
赵教头正要派人去查,萧云已经从箭囊里抽出箭来。
拉弓,瞄准,松手。
动作一气呵成。白羽箭带着一声尖啸掠过戈壁,精准地钉在那几个人脚前三尺的沙地里。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原地蹦起老高,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头也不回地逃了。
赵教头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射得好。没射人,明你心里有分寸。”
萧云收了弓,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喝了蜜。她偷偷去瞥父亲,正好撞上萧之航的目光。萧之航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里面盛满了戈壁的日光。
那晚上,萧之航破例让萧云喝了一口酒。
是军中自酿的烈酒,又辣又呛。萧云喝了一口就咳得眼泪直流,惹得帐中众将哈哈大笑。
“萧家的鹰,终于长翅膀了。”萧之航笑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萧云红着脸将酒碗重重放在案上,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定要练得千杯不醉。
那夜里她躺在帐篷里,透过缝隙看着头顶的星星。戈壁的星空比京城亮得多,银河横跨际,像一条泼洒出去的碎银。她把脖子上的银锁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银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磨得温润光滑。她摩挲着锁面上粗糙的花纹,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轮廓。那轮廓已经被岁月冲得很淡了,只剩下桃花树下的一片月白色衣角,和一个清亮的声音。——等你从边疆回来,我娶你好不好?
萧云把银锁塞回领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太远了。京城,太远了。
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父亲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赵教头旧伤复发时疼得半夜睡不着觉,崔老配药的时间越来越长,揉腰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些才是她要在意的事。
她开始试着帮父亲处理简单的军务文书。萧之航起初只是让她帮着誊抄,后来发现女儿把各个卫所的粮草数目理得比军需官还清楚,便渐渐把更多的事交给她。萧云也不推辞,白练功巡哨,晚上挑灯看文书,有不懂的就问,问了就记住。她的字算不上娟秀雅致,但一笔一画都格外端正,力透纸背,从不出半分差错。
她还开始在巡哨时多留一个心眼。凡觉得可疑的蛛丝马迹,她都会追查到底——陌生人路过时留下的马蹄印、不该出现在边境附近的商队、某个部落忽然改变聊放牧路线。有一次她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临时营地,营火还是温的,四周有大量马蹄印,方向直指凉州。她立刻回报,萧之航派兵追查,果然截住了一队化装成商队的准噶尔探子。要知道,当时准噶尔部正与清朝在西北边疆持续对峙,从康熙到乾隆的七十余年间,双方在蒙古、西藏、西域等地多次血战,准噶尔部一直试图扩张势力,时常侵扰清朝边境,派遣探子刺探情报也符合他们的行动逻辑。
那萧之航在众将面前没有夸她,但晚上回到府里,他让人给她加了一道菜。是她爱吃的风干羊肉。
萧云望着那盘油光锃亮的风干羊肉,心里忽然暖烘烘的,那滋味比射中一百个靶子还要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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