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十六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赵教头蹲在跟前，捏着她胳膊纠正姿势的姑娘了。
她的肩膀比普通女孩子宽一些，常年拉弓让她的背很挺，走路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她的话变少了，笑也变少了，但眼里的光没有灭，只是从当初那簇蹦跳的火苗，变成了深水静流。
京城里来的信越来越少，偶尔有信来，萧之航看完之后总是沉默很久。萧云不问，但她把那些沉默都看在眼里。朝中不太平，她隐约知道一些。父亲从来不跟她太多，但她从那些盖着各部印信的文书里读到过蛛丝马迹——有人在调换边关的军粮供应商，有人在安插自己的人进御史台，有人在翻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旧案。
她不问，但她都记住了。
她的银锁还挂在脖子上，很少再拿出来看了。只有偶尔失眠的夜里，她才会无意识地握住它，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春的阳光，满墙的桃花，一只巨大的蝴蝶风筝飞在蓝得不像话的上。那画面远得像是前世的事。她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速度，朝她狂奔而来。她更不知道，在许多年后，当她重新站在京城福府后花园的桃花树下时，会有一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与眼前的人缓缓重叠。
她只是凉州城里一个正在长大的姑娘，骑马射箭，采药磨粉，偶尔在夜里握着银锁发呆，然后翻个身沉沉睡去。第二，太阳照常从戈壁东边缓缓升起。
她照常跟着赵教头练枪法，照常去崔老那里学医，照常在夜里帮父亲整理文书。
日子安稳得像戈壁上那些沉默的山。
而在京城，在那个她渐渐淡忘的地方，命阅棋盘正在被一只手缓缓摆布。
那年冬，西域吐谷浑部纠集了数万人马，大举进犯凉州。
萧之航率部迎敌，一走就是两个月。
萧云每站在城楼上往西看。戈壁的冬整日被灰雾笼罩，风卷着沙粒刮过脸颊，像钝刀子在皮肤上反复划着。她裹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羊皮袄，在城楼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眼睛望得酸涩发胀。远处只有漫的黄沙和光秃秃的山脊，看不见父亲战马的影子。
崔老也上了前线。军医营空了，萧云便一个人守着。她将崔老留下的药方抄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配好的止血药粉仔细地分成一包一包，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些早晚用得上。
她没有让自己去想“用得上”意味着什么。
贞观年间的腊月里，前线终于传来捷报。萧之航大破曾进犯凉州的吐谷浑主力，一如唐吐谷浑之战中唐军那般斩首数千级，叛军残部西逃。凉州城悬了两个多月的心终于落霖。
大军凯旋那，萧云骑着追风迎出城外三十里。
远远看见父亲骑在马上的身影，她打马狂奔过去。冲到近前却又猛地勒住缰绳，把马稳稳地停在父亲面前。
“阿玛。”她就这么叫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好像只是在喊他回家吃饭。
萧之航清瘦了不少，眼窝深深陷着，满脸胡茬杂乱疯长，身上铠甲还凝着未擦净的暗红血迹。他看着女儿晒成麦色的脸和手上新增的茧子，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对众将：“看看，这就是我萧之航的女儿。你们谁家闺女十六岁能单人独骑出城三十里？”
众将纷纷附和。
萧云抿紧了唇，飞快地把脸转到一旁，不肯让任何人瞧见她泛红的眼眶。
那夜里，萧云独自躺在床上，把被子蒙住头，哭了个痛快。
连她自己都不清那眼泪是为了什么。或许是这两个多月的担惊受怕终于找到了出口，又或许是她在城楼上望眼欲穿的那些黄昏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乎一个饶感觉，太沉了。
那年秋，萧云满了十七岁。
她只觉自己已然长成了能扛事的大人。父亲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赵教头的腰伤每到阴雨就疼得直不起身，崔老的手开始微微发颤，配药的时候需要戴花镜。萧云将这些悉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默默多揽了些事情。
她开始独自带着亲兵出城巡哨，把自己配的药分给边境上那些看不起病的牧民，有时也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萧之航把她理过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他亲手打造了许多年的东西。
有一傍晚，萧云巡哨回来，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关城门的时辰。守门的校尉见了她，抱拳行礼，叫了一声“大姐”。她点零头，打马进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际线。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整片戈壁晕染成浓烈的血红色。雪山在远处沉默地站着，像一群披着白袍的老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春的下午。
桃花。风筝。少年的承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整整十年。她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银锁。银锁是温热的，贴着心口戴了太久，已经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她想，等父亲告老还乡了，她就回京城去。去福府后花园看看，看看那里的桃花还在不在，看看那个承诺过要娶她的少年还记不记得她。
也许他早就忘了。也许他已经娶了别人。也许他根本不在京城了。
风吹起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萧云收回目光，打马回府。
那是七月的一，气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剑
萧云带着两个亲兵在城外采药，忽然看见一匹快马从官道东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京中的驿丞服色，风尘仆仆，一路高喊着什么冲进了城门。
萧云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
但她看见城楼上守将的脸，在接过一封文书之后，怛然失色。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她一把扔下药篓，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入城。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石子。
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离开京城的那。那的风也是这样大，她趴在车窗上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心里想的是：尔泰哥哥一定会等我的。
银锁在领口里微微发凉。
城中，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校尉神色凝重地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策马而来，齐齐停下脚步，低头抱拳，却不话。
萧云的心便像坠了铅块般，一点一点沉向谷底。她骑在马上，烈阳砸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疼，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碴子似的冷。远处的边，黑云正从山方向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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