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澜三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道往回走。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肩上跳动着,裴若澜手里那瓶常温的矿泉水瓶壁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
她偏头喝了一口,旁边两个女生已经彻底进入八卦探员模式了。
左边那个扎低马尾的凑近了一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若若若若——刚刚那个学弟好帅啊——
你眼神真好诶——
裴若澜把矿泉水瓶盖子拧回去,步伐又轻快了几步,
马尾在她后脑勺晃着:那当然辣——我的眼光一直很好哒——
那你——怎么不问他要联系方式啊?
另一个女生从右边凑过来,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就递了瓶水就走了?多聊两句啊——
裴若澜偏头想了想,步伐没有放慢,嘴角那个梨涡还在:不急,反正都在一个大学。有的是机会呀——
左边的低马尾女生了一声:这话就不对了——优质股很抢手的——你不提前下手——那我下手了哦——
不行!!!
裴若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里的水瓶被她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转头看着那个女生,
表情从慢慢来切换到了你动一个试试的坚定。
低马尾女生笑了一声,拍了拍裴若澜的肩膀:行了行了,逗你的。
她收住笑,换上了一副认真了一点点的表情,我只是提醒你——要把握住机会。
裴若澜的脑瓜子转了转,那双大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重重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辣——
她完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操场方向——
那排绿色方阵已经重新集合好了,教官的嗓门正在远远地传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
操场另一侧,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乔鹿兮正站在队伍里维持着的姿势。
她的脸色从早上那会儿的浅红变成了一层不透气的苍白,嘴唇的血色也褪了大半,
那层浅浅的粉已经被晒成了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接近底色的白。
她的呼吸比周围人急了一些,额角那层汗是冷的。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秒。
五分钟——十分钟——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白,像是从左右两侧有一层光晕正在往里收。
她觉得热,又觉得冷,脚下的地面在往下沉,整个人像站在一条缓缓倾斜的甲板上。
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的视线前端出现了一块模糊的暗斑,那暗斑在扩大,
把操场对面那排树冠的轮廓边缘吞掉了一角。
她想举手——手指动了一下,但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变轻,像隔了一层水。
她整个人朝前扑了下去。
膝盖落地之前她的意识已经先一步撤退了,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惊呼或控制,
像一截失去支撑的纸板朝前倒下,额头朝下,右侧肩膀先着地,帽子滚到了一边落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荣渊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方向有身影倒下的瞬间——
他的目光从教官的方向移过去,在乔鹿兮落地的同一秒他已经从队列里冲出去了。
他跪下来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得多,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防止她在落地后继续磕到地面,
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侧放平。
她的脸朝右侧歪着,嘴唇白得像纸,额头的汗是凉的,贴在皮肤上的碎发被浸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细丝。
报告教官!!有人中暑了!!大家快散开!!保持空气流通!!
他的声音在热浪里炸开得足够清晰,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教官从队列前方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乔鹿兮的脸色,
又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然后站起来转向荣渊:你——赶紧背她去医务室——快点——
荣渊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怎么就轮到我聊迟疑:哈?为啥是我?
教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圈周围已经后退了几步的其他人,叫你去就去——快点——
李现从队列侧边探出半个身子:教官!我可以——
陈越也往前迈了半步:教官我也可以——
教官头都没回,语气平稳:你们回去站好。
两人同时缩回了队列里。
荣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乔鹿兮,她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把她放到自己背上,托住她的膝弯,调整了一下重心。
她在他背上的重量轻得几乎没什么实釜—比裴若澜轻得多,
像一捆被风干了很久的稻草,甚至连对方压在他后背上的触感都带着一种接近空壳的干涩。
荣渊背着她往操场出口方向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在他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虚弱鼻音的嗯——。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歪在他肩膀上,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他加快了脚步,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操场外围那条通向医务室的路上,有一株斜伸出来很低的梧桐枝叶挡了三分之二的路面。
荣渊侧身绕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背上的重量几乎没有因动作产生任何多余的晃动。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垂落的手背上投下一串跳跃的光斑。
从操场方向望去,那截露在他肩头的轮廓边缘几乎看不出来。
像是他背着的只是一个叠好的军装外套,在穿过那道树影时被阳光轻轻照了一下,
又滑进了下一段通风良好的走廊阴影里。
操场侧门的位置,裴星澜正好从那条路路过。
她的脚步本来是要走向教学楼的,余光扫过操场出口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的背影,背着一个女生,正朝医务室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背影的肩宽和腰线的比例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看了两个月特征不需要第二眼就能确定。
她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目光从那个背影移到他背上垂着的那只手臂——白得没什么血色,手指虚虚地垂着,像没有知觉一样——
又移回那个背影的侧脸轮廓——荣渊正偏头看背上的女生有没有醒,
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他看清她的侧脸。
他的步子没有停,调整了一下托着她膝弯的手臂位置,又加快了速度。
裴星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转过走廊拐角彻底看不见了。
唐欣欣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停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聊走廊方向,
又看回她:澜澜——你咋啦?
裴星澜把目光收回来,牙齿在嘴唇内侧咬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没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半度,我们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拍。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荣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校医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军训服的学生背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生——她站起来快走了几步,
拍了拍床铺:放这边。轻点放。心别磕到她的头。
荣渊把她放到床上的动作比他自己想象中轻了很多。
他弯腰把她放平的时候一只手托着她后颈的位置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床单在她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乔鹿兮的脸侧向窗户方向,额头上那一层薄汗在她躺平之后被室内的冷气吹得慢慢变干了,
但她的嘴唇还是白的,睫毛也没有抬起来。
校医已经拿来了藿香正气水和一瓶生理盐水,蹲在床边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和脉搏,
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站直了写了几行病例。中暑——加上体力透支——她是不是平时吃得少?
营养不良——底子太薄——
荣渊站在床边两米远的位置,看着她躺在床上的样子——
瘦得没什么棱角的肩膀和垂在床沿外侧的手指——
他想了一下暑假里她撞到他后背时那个轻得几乎要飘起来的触感,
又想到了刚才背着她走过那段路的体感,答了一句:确实太轻了。
校医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转向荣渊:你是她同学?
嗯。同班的。
那你等她醒过来再走。让她多躺一会儿——醒了之后喝点温水——今下午的训练别参加了。给她请个假。
荣渊点了一下头,拉了旁边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医务室的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把他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军装面料慢慢降回了常温。
乔鹿兮躺了大约十来分钟,睫毛开始动了。
她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眼睑微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花板那盏吊灯上定了两三秒焦距才收拢回来,
然后偏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荣渊——他正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
侧脸被医务室白炽灯的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乔鹿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虚弱的沙哑:……谢谢你——
荣渊偏过头来,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醒了?感觉怎么样?
乔鹿兮想要坐起来,动作软得像刚抽出来的线,肩膀刚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
声音也飘着: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她偏头看着他,——你一直在这儿?
校医让我等着你醒。
荣渊从床头柜上把那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手边,她让你先别参加下午的训练了。你脸色还没恢复。
乔鹿兮接水杯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指——她手指尖还是凉的,带着一点中暑后残余的温差。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落在舌尖上,顺着嗓子往下落的时候那种火辣辣的胃拧感才淡下去一些。
荣渊看着她握着杯子口喝水的样子——她嘴唇的血色回来了一点点,
但整张脸还是白得透光,下巴尖尖的,握着杯子的手指细细的——
他开口了一句:你太轻了。背在背上感觉跟没背一样。
乔鹿兮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是吗。
医生你是营养不良。
荣渊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平了一点,以后多吃点补充营养。
乔鹿兮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一下,杯沿的水面微微晃了晃。
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层浅浅的水面上,停了一拍才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知道了。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偏头看了看窗帘透进来的光,没有再话。
空调的出风口在她头顶的方向,发出持续的低频运转声,把她垂落在枕边的那一缕头发末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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