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台边缘翻上来,裹着远处街道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清香,把防水布的四角吹得微微掀动。
荣渊躺平了仰头看,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
墨蓝色的幕里星星碎成了细密的一片,银河的浅白色光带横贯头顶。
裴若澜靠在荣渊肩膀上,一边嚼薯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脚丫子在防水布边缘晃荡,时不时蹭到荣渊的腿。
裴星澜坐在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屈起蜷在身前,
单手握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可乐,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际线上。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拨了拨,偏头看了荣渊一眼。
他正看着星星发呆,侧脸的线条在远处城市灯火的映照下被勾得柔和了一层。
荣渊从星空里收回目光,偏过头来,眨了两下眼:
起——我一直想问。
我家那个常年不着家的老登,是怎么认识你妈的?
裴星澜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可乐罐边缘的铝皮:具体我不太清楚。
听我妈,好像是在一场歌舞剧晚会上认识的。
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一我妈突然领了个男的回来,跟我们她跟荣叔叔领证了——我们当时都懵了。
罐沿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实话,一开始我们挺排斥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大我们两个不容易,突然家里多了个男人……总觉得怪怪的。
但是后来相处的三个月,我们慢慢觉得荣叔叔人还不错。
对我们都很好,记得我妈和我们爱吃什么,会送我们礼物,会主动下厨。
有一晚上我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他在客厅帮我妈缝脱线的包带——戴着老花镜坐那儿一针一针地缝。
裴若澜在旁边插嘴:对对对!那次我也看到了!
荣叔叔缝完之后腰都直不起来了,站起来捶了好久的背。
我妈第二早上看到包带补好了,什么也没,但是那晚饭多给他夹了两块排骨。
荣渊听着两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的种种反常行为,
表情从你的这个人跟我认识的是同一个吗逐渐切换到了好吧好像确实有点像他干得出来的事。
裴星澜完这些,抬起眼看向荣渊:那你呢?你妈呢?
荣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仰头看着空,星光映在他瞳孔里,亮亮的却又有点空。
裴若澜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薯片袋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我?跟你们差不多吧。
荣渊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没有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了,
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肝癌去世了。
那时候我还不记事,后来慢慢长大,才从老登喝醉酒的时候断断续续听他过一些。
我妈走之后,那老登就开始常年不着家了。
一年能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有时候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他笑了笑,那个笑里带上零难得一见的落寞:你们看到的那些生活技能——都是我从那时候开始自己练出来的。
没人做饭,我就搬个板凳站在灶台前面学煎蛋;
衣服脏了没人洗,我就蹲在浴室里拿肥皂自己搓;
灯泡坏了没人换,我就踩着椅子自己去拧。
要不然——
他摊了摊手,——得饿死。
裴若澜把薯片袋放下了。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荣渊的侧脸,眼睛里的水光被星光映得亮亮的:荣叔叔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
他你从就会照顾自己,性格好,长得帅,还你打篮球特别厉害。
他跟我们你一定很好相处。
他每次到你的时候嘴角都翘着。
荣渊愣了一下:他?老登?我好话?
裴若澜用力点头,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喝零酒,我儿子跟我一样倔,
但比我懂事,我这些年没怎么陪他,他也没怪我。
我妈问他怎么不常回来看看你,他我回去了也待不住,那孩子一个人过惯了,我在旁边反而让他不自在
荣渊的喉咙好像堵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回星空的方向,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那是找借口。他就是怕回来被我逮住单挑,他打不过我。
裴若澜听出他语气里的故作轻松,没有拆穿。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荣渊搁在防水布上的手心,又缩回去了。
裴星澜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把可乐罐放在防水布边上,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看着荣渊在星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荣渊偏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想这两个女的是谁为什么在我家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后来想我爸什么时候偷偷结的婚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俩祖宗什么时候能消停
那现在呢?
荣渊沉默了两秒。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裴若澜的头发丝扫过他的手背。
他眨了两下眼:……现在想行吧,也就那样,凑合过吧
裴星澜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了?
我脸上的印子刚消下去,要不要我明照张照片发给你做个纪念?
荣渊你——
你看你看,又急。
荣渊摆摆手,你俩都差不多。一个急的时候动手,一个急的时候缠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儿忽然收了大半,
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认真,既然要好好相处,那我也有我的法。
他坐直了身子,左右看了看两女。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那双眼睛在星光底下亮得很:
在门口互相掐啊吵啊那是家里的事,外面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
他抬起手,把裴若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伸手搭在裴星澜的肩膀上,一手一个把人往自己旁边搂了一下,
——爷我也不是好惹的。
既然老登了让我照顾你们,那对外就得统一战线。
你们是我家里人,在外面谁敢动你们,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在家里你们怎么折腾都行,但出了这个门——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点:——爷我会罩着你们的。
裴若澜被他搂着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渊渊你真的?
我什么时候过假话?
你上次以后早饭你们自己做结果第二还是你给我做的——
那不算假话——那是战略性妥协——
裴若澜不管他狡辩,整个人扑上去从侧面抱住了他的腰,
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渊渊你真好!!姐姐亲亲!!
她把脸抬起来嘟着嘴往荣渊脸上凑,荣渊一声往后退了退,
另一只手指抬起来精准地抵住了她的额头:注意矜持!正事呢!
裴若澜被他顶着额头还使劲往前凑了两下,够不着才瘪着嘴缩回去了:好吧……那下次再亲。
没有下次!亲我就把你的零食全扔了!
裴若澜缩回他旁边坐好,但嘴角那个偷着乐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裴星澜被荣渊搂着肩膀的时候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热度透过睡衣薄薄的面料传过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罩着你的分量和温度。
她低着头没看他,但耳边那句话出了这个门爷会罩着你们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在某个角落里撞出了轻轻的回响。
她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应了一句:
就一个字。
但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一点点。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的家里怎么折腾都行,这句话我记住了。
荣渊缩了缩脖子:等等,我没折腾——我的是折腾——那个折腾不是——裴星澜你——
裴星澜抬起头看着他,夜色里那双眼睛带着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翘起来了一个明显的弯:你刚才自己的。
你了在家里你们怎么折腾都校录音没有?要不要我现在复述一遍?
荣渊张了张嘴,完了,牛逼吹过头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只能往后一仰重新躺回防水布上,两只手枕着后脑勺看着星星,
声音闷闷的:行行行你们厉害。我不过你们。我认栽。
裴若澜咯咯笑着挨过去枕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方,长发散在防水布上。
裴星澜坐在旁边没有躺下,但她捧着那罐可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荣渊躺平的侧脸上。
夜风呼呼地吹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台上零星坐着其他邻居,有人在低声聊,有人在看手机,不远处传来蓝牙音箱里若有若无的民谣旋律。
荣渊躺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对着星空做了个握拳的姿势,然后松开五指,
好像想把星星攥在手里似的:行了。一家人不两家话。那个老登虽然不靠谱——
他偏头看了看裴若澜凑过来的脑袋又看了看裴星澜在夜色里微微泛红的耳尖,
——但你们俩来了之后,这个家好像确实热闹零。
裴若澜在他旁边声哼了一句:只是热闹零嘛?
……热闹了很多。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裴若澜伸手从零食堆里摸出那包瓜子拆开,倒了一把递给荣渊:给你,陪你磕瓜子。
荣渊接过瓜子坐起来靠在防水布边缘,磕了一颗,瓜子壳在夜风里打着旋飘走了。
三个人在台上又坐了很久。星光渐亮,夜风渐凉,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来。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物业群发了消息:供电已恢复,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荣渊才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来。
走了。来电了。回去吹空调。
裴若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裴星澜把可乐罐和零食包装收进塑料袋里。
三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在楼道里交叠出的回声。
走到三楼家门口的时候荣渊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空调开始嗡嗡运转,冷气从出风口缓缓铺开。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两女先进,裴若澜蹦跳着冲进去平沙发上,裴星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乱了她刚理好的发梢。
她偏头看了荣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你刚才的——罩着我们——是认真的?
荣渊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夜色和客厅灯光在他脸上交界出一条明暗分界线:真的,真的,你真烦。
裴星澜收回目光走进客厅,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她背对着荣渊了一句:记住你的话。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走廊的空气里。
荣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把门关上,反锁。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嘴角那个弧度在关灯的玄关里慢慢翘起来,又被他深吸一口气压回去。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客厅,裴若澜已经在沙发上盘着腿抱着抱枕冲他笑:渊渊晚安!明早上我要吃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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