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渊沙发上瘫了整整半时。
两只手臂像被抽了筋一样垂在身侧,指关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仿佛那五个购物袋的提手还嵌在他掌心里。
空调冷气呼呼地吹,把他汗湿的白t吹得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裴若澜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了冰箱和柜子——
薯片整整齐齐码在零食篮里,饮料一瓶一瓶摆进冰箱门上的格子,榴莲被她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了厨房角落。
她干这些的时候动作意外地利索,跟昨那个把拖把当金箍棒耍的生活白痴判若两人。
荣渊眯着眼看她忙活的背影,心想:看来这女的不是不会干活,是选择性失能。
想干的时候比谁都能干,不想干的时候……
渊渊!
裴若澜转身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拆开的那包话梅干,你尝一个!这个牌子的超好吃!
她往荣渊旁边一坐,沙发陷下去一块。
那股奶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话梅干酸甜的气息。
荣渊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递到了自己嘴边。
他睁开一只眼。
裴若澜正侧着身子对着他,手里捏着一颗棕色的话梅干,圆滚滚的,表面泛着蜜饯特有的油润光泽。
她举着那颗话梅干凑到他嘴唇前面不到两厘米的位置,整张脸离他也就二十厘米远,
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嘴角翘着,梨涡浅显:啊——张嘴——
荣渊看着眼前这张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张开嘴,把话梅干含了进去。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眯了眯眼。
还挺好吃。
嚼起来韧韧的,甜里带酸,酸里回甘。
荣渊嚼着话梅,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还知道心疼一下我。不像某些人。
他后半句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往客厅对面那个方向瞟了瞟。
裴星澜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
听见这话她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屏幕上一划:使唤你是看得起你。一般人本姑娘还不稀罕使唤。
那我求求你。
荣渊把话梅核吐出来用纸巾包了扔茶几上,别看得起我。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废物。
你跟我爸一声让他把我当空气处理了行不行?
那不校空气还有pm2.5呢,你连pm2.5都不如。
沃德发——
吃你的话梅去。
裴星澜继续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荣渊被她怼得牙痒痒,但嘴里话梅的酸甜还在舌尖上盘旋,他懒得爬起来跟她干仗。
靠在沙发靠背上又缓了五分钟,终于感觉手臂恢复了一点知觉,手指能动了,
掌心那两个被购物袋勒出来的红印子颜色淡了不少。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行了。
他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休息够了。现在来我们好好道道。
裴星澜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裴若澜正往自己嘴里塞第二颗话梅,听见这话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看着荣渊,一个冷眼,一个好奇。
荣渊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在股东大会上宣读决议的cEo:
第一,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们要在这里住下,以后家务必须分工明确。
洗衣叠被归你们,做饭也归你们。
不要跟我不会,不会可以学。
裴星澜挑了挑眉。
第二,荣渊掰第二根手指头,你们不能随便使唤我。
尤其是那种我饿了给我买早餐我想喝奶茶给我买去这玩意儿太重你帮我拿,统统不校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你们的全职保姆。
裴若澜咬了一口话梅,腮帮子鼓鼓的。
第三,荣渊掰第三根手指,不许随便进我房间。敲门前先喊一声,我答应了你们再推门。未经允许擅闯者——
他看了一眼裴星澜:——后果自负。
裴星澜把手机一声扣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身子:你完了?
没有,还有第四——
啊~~~你够了。
裴星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渊种,你这是恶意报复呢?
???
荣渊当场炸了,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喊谁渊种呢?!
我姓荣名渊!渊种是什么玩意儿?你以为你起外号的本事能赶上你那柔道黑带吗?
我就喊了怎么着?渊种渊种渊种!
你再一遍试试?
渊种!渊种!渊——种——
我警告你啊,你别以为学过柔道就了不起!
荣渊撸起了袖子,露出臂线条分明的肌肉,逼急了老子照样揍你!
我昨那是不想跟你计较!真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裴星澜也撸起了袖子——她穿的是那件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紧致流畅的臂线条。
她往前跨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来啊。谁怕谁。你试试看是你揍我还是我摔你。
两人在客厅中间对峙着。
荣渊站在沙发前面,裴星澜站在茶几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满了零食袋和话梅壳的玻璃茶几。
空气里噼里啪啦闪着看不见的电火花,两个人都瞪着对方,
一个眼睛里写着你来啊,另一个眼睛里写着你以为我不敢啊。
裴若澜坐在沙发上,嘴里含着话梅,腮帮子鼓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三个来回。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荣渊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荣渊绷紧的肌肉被她这一抱弄得松了一瞬,那股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贴上来,
温热的,带着话梅的酸甜气息。
渊渊蒜鸟——裴若澜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你们别吵啦。大家坐下来吃点零食,做好朋友不好吗?
荣渊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裴若澜——
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里那颗话梅还没吃完,腮帮子鼓出一团,
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傻,像一只叼着零食就不撒嘴的仓鼠。
……你把他松开。
裴星澜皱着眉看妹妹,我跟他正事没完呢。
不松。
裴若澜把荣渊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你们吵架我就抱着渊渊,
他跑不了你们就吵不起来啦!
荣渊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裴星澜嘴角抽了抽:裴若澜你是不是傻?你抱着他他就跑不了?他一米八五的个子你抱得住?
抱得住!
裴若澜把胳膊收紧了一圈,你看!他动不了啦!
荣渊确实动不了了。
倒不是她抱得多紧,而是——他不知道该往哪动。
往左边动?
裴若澜整个人贴在他左胳膊上呢。
往右边动?
裴星澜站在茶几对面堵着呢。
往后退?
沙发挡着呢。
往前冲?
那是茶几,上面还有话梅壳。
他成了一座被包围的孤岛。
裴星澜看着自己妹妹那张快夸我的笑脸,又看了看荣渊那副被绑架莲不知道怎么反抗的蠢样,
嘴唇动了动,最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裴若澜见两人都没再动了,松开荣渊的胳膊,转身从零食篮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
往沙发中间一坐,拍了拍两边:来来来,都坐下!吃薯片!
她把薯片袋打开放在茶几中间,金黄酥脆的薯片冒着油亮的光泽,香味在空气里飘散开来。
荣渊看了裴星澜一眼。
裴星澜也看了荣渊一眼。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电火花一声炸开了。
那道电光从荣渊的瞳孔射出去,在茶几上方划过一道弧线,扎进裴星澜的瞳孔里。
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
然后——
荣渊扭头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裴星澜也坐回了她的单人沙发,翘起腿,抓起手机继续刷,脸上的表情写着本姑娘懒得跟你计较。
裴若澜开心地拍了拍手,把薯片袋往中间又推了推:这不就对啦!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谁跟她和气。
谁跟他和气。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荣渊把薯片嚼完咽下去,梗着脖子看电视。
屏幕倒映出他绷着脸的表情和对面裴星澜同样绷着脸的表情。
两个人通过电视屏幕的反射互相对视着,像两头隔着笼子对峙的倔驴。
裴若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递了两颗话梅过去,一人一颗塞进嘴里。
两颗话梅同时被含进嘴里。
同时嚼了两下。
然后同时——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同时——嘴角翘了一下下,又迅速压平。
裴若澜坐在两人中间,美滋滋地吃着薯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
空调嗡呜吹着冷气,窗外蝉鸣聒噪,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荣渊嚼着话梅望着花板发呆,裴星澜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刷手机,裴若澜两条腿盘在沙发上晃来晃去。
然后荣渊开口了:……做饭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洗衣叠被归你们。这个没得商量。
裴星澜头都没抬:洗衣机洗。叠被子校做饭免谈。
做饭免谈那吃什么?外卖?你那外卖不干净的理论自己忘了?
裴星澜沉默了两秒:……你教。
什么?
你教我们做饭。
荣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裴星澜依然低着头刷手机,但耳尖有一点微不可查的红。
她声音冷硬,但仔细听能分辨出里面藏了一点点底气不足。
荣渊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翘起来了,这次他懒得压了:校你们肯学我就肯教。
不过丑话在前头——教不会的我不负责。
我学东西快。
你昨把拖把当金箍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的。
裴星澜终于抬头了:你再一遍?
裴若澜赶紧把荣渊嘴捂了起来,在旁边笑起来,笑得太厉害呛了口薯片,捂着嘴地咳嗽。
荣渊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裴若澜接过来擦了擦嘴,眼睛笑成月牙:渊渊你真好。
荣渊又拿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嗯。
还挺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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