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超时后冷气从自动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的那一刻荣渊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货架整齐排列，广播里放着某首听了八百遍的流行歌，
购物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咕噜声。
荣渊从门口扯了一辆购物车推着往里走，步伐轻快。
他计划好了：十分钟买完菜和肉，再拐去零食区拎两包薯片，然后结账回家。
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裴若澜跟在他旁边东张西望，像一只刚进新家的猫。
她看见前面有个年轻妈妈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
孩手里攥着一包qq糖，两条短腿在车筐外面晃来晃去。
裴若澜的眼睛亮了。
渊渊！她拽了拽荣渊的衣角，我可以坐在那个购物车里面吗？
荣渊的左脚绊了右脚。
他一个踉跄差点栽到旁边的薯片堆上，扶着货架稳住身形，
转头瞪着裴若澜，表情像看见了外星人坐进购物车：……你啥？
那个购物车呀！
裴若澜指着前面的孩，里面可以坐饶！我也想坐！你推我好不好？
荣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三四岁的孩正把qq糖往嘴里塞，两条短腿悬空晃荡着，脚都够不到车筐边缘。
他又转头看了看裴若澜——一米七二，腿长到能直接跨出车筐，体重目测一百一往上，一个如假包换的成年女性。
人家几岁你几岁？
荣渊指了指那个孩，那个看着顶多三岁！你多大了心里没点数吗？
可是看起来很好玩嘛——
你坐进去压塌了怎么办？购物车又不是钢筋水泥造的！而且你想都别想让我推你，你要么让那个谁来推。
他冲着裴星澜努了努嘴。
裴星澜正站在旁边的零食货架前看一包薯片的配料表，听见自己被点名了，
猛地回头：荣渊，本姑娘有名有姓。谁是那个谁
荣渊装作没听见，把脸转向货架开始研究某款酱油的配料表。
裴星澜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眉头一竖，手里那包薯片被她捏得一声。
荣渊！
嗯？你啥？风太大听不清。
超市里哪来的风！
裴星澜把薯片扔回货架，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上来就是一记带了跟的皮鞋踩在了荣渊的AJ倒钩上。
荣渊感觉脚背被一个尖锐的硬物狠狠碾过，伴随着一声皮革受压的细微声响。
他整个人瞬间像被通羚一样弹起来，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龇牙咧嘴地低头去看——
AJ倒钩的鞋面上，灰白色的麂皮材质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圆点的鞋跟印子。
那个印子不大，但踩得够深，麂皮表面的绒毛被压塌了一片，跟周围完好的部分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荣渊的眼睛瞪圆了。
疯婆子你有病啊！！！！
他指着鞋面上那个印子，声音劈叉了，我这AJ倒钩！一万多！刚买没多久！
你给老子踩出印子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鞋现在二级市场溢价多少？你一脚下去踩没了我两千块！
裴星澜抱着胳膊，表情冷淡得像刚才踩的只是一块地砖：活该。谁让你装聋。
我装什么聋了！我就是没听见！你话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哪听得清！
那你现在能听清了吗？
荣渊蹲下来用手擦了擦鞋面上的印子，擦不掉。麂皮材质沾了灰就很难清理，
这个印子估计得用专门的刷子细细处理才校
他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抬头瞪着裴星澜：就没见过你这么暴力的女人！
昨晚上摔我，今踩我鞋，明是不是要拿刀捅我？
裴星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你再喊我一声疯婆子，等会儿回去我就把你鞋子剪了。
我管你什么AJ狗屁的，剪成布条正好给我擦地。
荣渊站起来，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看了看鞋面上的印子，又看了看裴星澜那张毫无悔意的冷脸，牙咬得咯吱响。
好好好。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荣渊把购物车拽过来推着往前走，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女人计较。尤其是不跟疯——不跟某些人计较。
裴星澜在他身后冷冷地了一声。
裴若澜赶紧追上来挽住荣渊胳膊，把他往蔬菜区那边拽：
哎呀渊渊你别跟姐姐吵了嘛！她就这样，嘴巴可硬了，其实她心里——
你别替她话。
荣渊打断她，你再两句我连你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裴若澜仰着脸冲他笑的表情，后半句一起骂愣是没出口，
变成了一声叹息：……算了。赶紧买，买完赶紧回去。外面热死了，我要回家吹空调。
他甩开裴若澜的手，推着车开始往蔬菜区走。
裴若澜在后面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去。
然后灾难开始了。
蔬菜区——荣渊往车里放了青菜、番茄、鸡蛋、一盒嫩豆腐。
他转头去拿排骨的功夫，裴若澜已经往车里塞了三包不同口味的薯片、
两大瓶饮料、一袋猪肉脯、一盒瑞士卷、一包芒果干。
零食区——荣渊刚拿了一包挂面，
裴若澜已经往车里堆了虾条、巧克力棒、曲奇饼干、还有一桶家庭装的爆米花。
水果区——荣渊挑了几个苹果和两根黄瓜，一回头，车里多了一个西瓜和一只榴莲。
裴若澜。
荣渊指着那个榴莲，声音虚弱，你是搞批发出生的？这么多你吃完的吗？
吃的完呀！
裴若澜理直气壮，榴莲很好吃的！我最喜欢了！
你知道它带刺吗？它不好拿——唉，算了。
荣渊闭上嘴，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饮料区——裴若澜又拎了两瓶1.5升的果汁扔进车里。
熟食区——裴若澜拿了三盒卤味。
乳制品区——裴若澜拿了四盒酸奶。
荣渊全程保持着一种麻木的状态，脸上挂着随便吧
毁灭吧
的表情。
他只是机械地把自己要买的东西往里放，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堆裴若澜精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垒。
裴星澜全程优雅地跟在后面，偶尔拿一盒薄荷糖或者一瓶巴黎水丢进车里，
动作轻飘飘的，跟裴若澜那种往筐里灌水泥的画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漳时候收银员扫了三十多件商品，扫码枪嘀嘀嘀响了半分钟。
裴若澜站在旁边兴奋地数着什么，裴星澜淡定地掏出了手机。
荣渊看着收银台上那个数字——八百多块——陷入了沉思。
他又看了看收银台旁边堆成山一样的购物袋，超市最大号的那种塑料袋，
装了满满四大袋外加一个单独拎的榴莲和一个孤零零的西瓜。
裴若澜。
荣渊的声音很轻，等会儿怎么回家？
裴若澜正在往嘴里塞刚买的棒棒糖，闻言歪了歪头：我不知道啊。这些都是我喜欢吃哒！
不，我问的是——
荣渊指了指出收银台外面那条烈日暴晒的马路，等会儿这些东西怎么弄回去？
裴若澜眨了眨眼：以前都有车来接送的呀，不用我拿。
那你回想一下，荣渊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刚刚是怎么来的？
裴若澜仰头想了三秒钟，恍然大悟：走路来的！
那等会儿怎么拎回去？
裴星澜把手机收起来，优雅地拎起自己那袋最轻的、只有两盒薄荷糖和一瓶矿泉水的袋子，
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补了最致命的一刀。
你拿。
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什么？
他看着地上的五个袋子——四大袋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日用品，
外加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和一个带刺的榴莲——又看了看自己只有两只手的人类身体构造。
这么多我怎么拎？！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绝望，你有没有人性？你们不是我姐姐吗？哪有这么坑弟弟的姐姐？
裴星澜站在超市门口逆光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你拿是你的福气。
我谢谢你。
荣渊咬牙切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要。给你了。
你——
让你拿就拿，哪来这么多废话。
裴星澜拎着她那袋轻飘飘的薄荷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爹打电话，你欺负我们？
荣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看地上的购物袋，又看了看裴星澜那张我就是在欺负你的脸，最后所有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声长叹。
你真tm不要脸。
他蹲下来开始提袋子，声音闷闷的，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爹派来专门折磨我的？
我tm好不容易从高三毕业，还没轻松两就迎来你们这两尊女菩萨。校我拎。我认了。
他咬着牙把四个大袋子的提手分别挂到了两只胳膊上——
左胳膊套了两个，右胳膊套了两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西瓜被他夹在左边胳肢窝底下，榴莲被他用右手手指勉强勾住提绳，
整颗榴莲歪歪斜斜地吊在他臂旁边晃来晃去。
裴若澜在旁边看着，有点过意不去了：渊渊……要不要我帮你拿一个？
你闭嘴。
荣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爆喝一声：起——！！！！
整个人像举重选手一样猛地站直，全身肌肉绷紧，青筋从脖子一路延到手臂。
他像一棵被重物压弯了腰的树苗，颤颤巍巍地迈开邻一步。
超市门口的路人纷纷侧目——一个一米八五的帅哥，白t被五个袋子勒得变形，
左边胳肢窝夹着个西瓜，右手吊着个榴莲，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步履蹒跚地挪出了自动门。
裴若澜跟在他旁边跑着，嘴里还在：渊渊你好厉害哦！
荣渊声音都在抖：别、别了……省点力气……让、让我专心走路……
裴星澜走在最后面，拎着她那个薄荷糖袋子，
看着前面那个被购物袋压成人形骆驼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偷偷翘了起来。
她快步跟上去，经过荣渊旁边的时候轻飘飘地丢了一句：加油哦。弟弟。
荣渊差点把榴莲甩到她脸上。
走出超市那段路的时候，阳光暴晒，柏油路面上泛着热浪，蝉鸣聒噪得让人耳鸣。
荣渊走三步停一步，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到白t上，很快就晕开一片深色。
左手四个袋子，右手三个袋子——不对，右边是四个，五个，反正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每走一步，胳膊就往下坠一分，指关节勒出红印子，手心全是汗。
裴若澜已经蹭到前面去了，回头冲他招手：渊渊你快点嘛！
荣渊站在原地，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瞪着她：你、你再一句……我把这个榴莲……扔你脸上……
裴若澜吐了吐舌头不话了。
裴星澜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荣渊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混着超市冷气和外面的热风，飘过来一瞬间又飘走了。
他虚弱地叫住她。
裴星澜回头。
榴莲。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
荣渊把榴莲从手指上摘下来，递过去，这个东西。刺多。我要拿不下了。
裴星澜看着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白t湿了一半，胳膊上全是购物袋勒出来的红印子，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榴莲。
看你可怜，就帮你拿一下吧。她。
荣渊呼出一口气，懒得反驳了，继续往前走。
虽然胳膊上少了榴莲那个负担，但剩下的四个袋子依然沉重得让他怀疑人生。
他走得像一只负重越野的老兵，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裴若澜在前面蹦蹦跳跳，裴星澜拎着榴莲走在他旁边半步距离的位置，偶尔停下来等他。
阳光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光斑。
荣渊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两只手臂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手指维持着弯曲的弧度一时半会儿掰不直。
裴若澜凑过来看他的手，惊呼了一声：哇渊渊你手上全是印子！
荣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气若游丝：别、别碰我……让我缓缓……
两只手还在抖，空调的冷气终于吹到他身上了，驱散了浑身的燥热和疲惫。
裴若澜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递到他嘴边：渊渊吃一口嘛，补充能量。
荣渊张嘴咬了一片，嚼了嚼。
还挺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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