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的宅子在濠州城东,不大,院墙是土夯的,门板掉了一块漆,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百户千户的住处,谁想到这是英明会数得着的老将宅邸。
晏司楚和腾翊从和州赶回来,马还没拴稳,汤和就堵门口了。
“你俩可算回来了。”汤和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进来,酒都温好了。”
院子里一棵老枣树,枝干虬结,叶子刚冒出来,稀稀拉拉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了张矮桌,桌上三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鱼、一碟炒青菜,旁边蹲着一坛酒,坛口的泥封已经开了。
腾翊一屁股坐下,伸脖子瞅了瞅:“汤大哥,你这三个菜里俩是咸的,就一个青菜还是炒的,咱能不能加点荤菜?”
汤和给他倒酒,手稳得很,酒线拉得细长:“你嫂子回娘家了,没人做。将就喝。”
腾翊端起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这酒不错,濠州本地酿的?”
“城东老赵家的。我打了好几年仗,就他家酒没变过味。”汤和自己也倒了一碗,朝晏司楚举了举,没话,一仰头干了。
晏司楚端起碗跟着干了。腾翊看看俩人,也把碗底亮了。
汤和倒酒不劝酒,自己喝得实在,三碗下肚,话才多起来。
“你俩这趟去和州,江防看了个什么名堂?”
晏司楚把碗搁下:“和州那边水寨修得不错,但船不够。巢湖的水军得再添人手,光靠现有那几条船,渡江够呛。”
汤和点点头,没接话,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腾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主动开了口:“汤大哥,我问你个事。”
“。”
“你跟大帅从定远出来,打了这些年,底下人最服他什么?”
汤和剥花生的手停了停。他这人平时话不多,跟闷葫芦似的,但腾翊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是酒桌上瞎扯。汤和想了想,把花生壳扔桌上。
“最服的,是大帅不杀降者。”
腾翊愣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汤和端起碗喝了一口,“你以为简单?这年头拉杆子起兵的,哪个不是杀降杀出来的威风?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的事多了去了。换旁人,先砍了再。大帅不。他收降兵,降将也收,收了就敢用。你底下人服不服?”
晏司楚端着酒碗没话,耳朵竖着。
腾翊追了一句:“那你服他什么?”
汤和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把:“服他打完仗还想着种田。”
腾翊乐了:“这算什么服法?”
“你听我完。”汤和指了指院墙外头,“当年在定远,打完一仗,大帅让士兵帮百姓修房子、翻地。底下人不理解,当兵打仗就打仗,修什么房子种什么地?大帅了一句话——你占霖不种粮食,明年吃什么?”
汤和顿了顿:“我当时也不懂。后来懂了。这年头打仗的谁管这个?占了城就是抢,抢完了换个地方接着抢。大帅不。他每打下一地,头一件事就是让百姓回去种地,该减租减租,该放粮放粮。滁州、和州,你去看,哪个不是这个路子?”
腾翊没接话,端着酒碗琢磨了一会儿。晏司楚终于开口了:“汤大哥,依你看,渡江打集庆还差什么?”
汤和伸出三根手指头:“船、粮、人。”
“巢湖水师有很多船。”晏司楚。
“粮李善长在想办法。”腾翊补了一句。
“人怎么?”晏司楚问。
汤和把第三根手指头弯下去:“能打水战的兵不够。和州那边招的新兵,得赶紧练。陆上能打不代表水上能打,上了船晕得站都站不住,打什么仗?”
腾翊一拍桌子:“那正好,我跟二哥这趟回来就是抓练兵的。巢湖那边我盯着,和州这边二哥管着,练不出来你拿我是问。”
汤和笑了。他这人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笑起来眼角褶子堆一堆,看着格外实诚:“你俩办事我放心。大帅把你俩搁这个位置上,不是没道理的。”
晏司楚没接这个话,端起碗跟汤和碰了一下:“汤大哥,江防的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汤和想了想:“和州水寨往东三十里有个浅滩,元军要是从那儿摸过来,你们得提前设防。我回头画个图给你。”
“成。”
腾翊在旁边又灌了一碗,忽然想起什么:“汤大哥,你刚才大帅让士兵帮百姓修房子——那些兵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汤和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后来跟着大帅一路打到滁州。为啥?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大帅有地种、有饭吃。这年头,你跟人谈命谈气运,人家听不懂。你跟着我干,打完仗分你三亩地,他扛着锄头就来了。”
晏司楚听到这儿,心里动了一下。他端着酒碗,手指头在碗沿上磨了一圈。汤和这番话听着糙,但把英明会老将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他们认朱元璋,认的是实打实的过日子,不是空头名号。谁能让百姓种上地吃上饭,谁就是他们的大帅。
腾翊显然也听进去了,难得没插科打诨,闷头喝了两碗酒。
色暗下来,汤和起身点了盏油灯,搁在枣树杈上。灯火晃晃悠悠的,照得三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你俩今晚别走了,后院有地方睡。”汤和拎起酒坛晃了晃,里头还剩个底儿,“这坛喝完拉倒。”
腾翊把碗递过去:“那得给我倒满。”
晏司楚也把碗伸了过去。
三个人在枣树底下又坐了一个时辰。汤和讲了不少朱元璋在定远时的旧事,什么打完仗亲自下地扶犁、什么跟士兵一个锅里舀饭、什么为了省粮食自己减了口粮。腾翊听得一愣一愣的,晏司楚没怎么话,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第二回总舵的路上,腾翊骑着马,忽然冒出一句:“二哥,汤大哥这人实在。”
“嗯。”
“他大帅让士兵帮百姓种地那一段——我琢磨了一路。你咱们在明王宫待了这些年,亳州那边讲究的是旗号、名分、命所归。大帅这边讲究的是三亩地、一石粮。哪个管用?”
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腾翊没答,自己想了想,咧嘴一笑:“我觉得都管用。但大帅那个,听着更实在。”
晏司楚没再问,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把汤和的‘船、粮、人’三件事写进给大哥的禀报里。尤其人这一条,写细些。”
“好嘞。”
俩人打马扬鞭,往濠州总舵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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