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州城东,驿馆。
门口守卫领了个人进来,四十来岁,短打装扮,裤腿上还湿着半截,身上一股子湖水气味,混着汗味。往堂里一站,也不怯场,抱拳道:“巢湖水军廖永安,奉命来见晏左帅、腾右帅。”
晏司楚从案后起身,把人让到座上,叫人上茶。廖永安也不客气,茶端上来,仰头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开口就倒了个干净:“巢湖水军现有战船三百余艘,兵两千出头。俞头领带着我们在巢湖里头猫了快两个月,左君弼那狗东西在庐州把湖口一堵,粮道断了,船出不去,人也出不去。”
他顿了顿:“粮草只够再撑一个月。俞头领了,与其让左君弼吞了,不如归附朱大帅。但归附之前,得派我来探探路。”
晏司楚没急着接话,手指头在茶碗边上转了一圈:“俞头领想归附,是看中了朱元璋哪一点?”
“能打。”廖永安回答得干脆,“左君弼围了我们两个月,元军那边连个屁都没放。朱大帅这边刚拿下和州,兵力摆在那儿。跟谁不是跟?跟个能打的。”
“水军这摊子人,归附之后怎么算?”
廖永安把茶碗一放,身子坐直了些:“这话我明吧。巢湖水军这帮人,从俞头领往下,都是湖上讨生活的,船是我们的命根子。归附可以,但船不能收,人不能拆。要是归附之后把我们的人打散了分到各处,那跟被左君弼吞了有什么区别?”
晏司楚听完,点了下头:“水军不拆散,船不没收。俞通海还是水军统领,他的人归他带。”
廖永安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话,你能代表明王宫?”
“能。”晏司楚语气很平,“明王宫也有水师,往后两边互通有无,互相帮衬。但巢湖的人,归巢湖的统领带。这事我能定。”
廖永安身子又直了直:“晏左帅,不是我不信你。八千饶事,你一句话就定了?”
腾翊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搁下茶碗接了话:“廖兄弟,我二哥这人话什么样,你回去问问你们俞头领。江湖上打听一圈也歇—晏司楚水军归你们带,就是归你们带。他吐个唾沫是个钉,我拿脑袋担保。”
廖永安看了看腾翊,又看了看晏司楚,站起来抱了个拳:“校就冲这句话,我回去一定劝俞头领早日归附。左君弼那狗东西一比一紧,我们拖不起了。”
晏司楚抬手让他坐下:“不急这一时。你刚才左君弼堵了湖口——他哪来的人马?”
廖永安重新坐下来,脸色沉了沉:“这正是我要的。左君弼在庐州最近招了不少兵,打着元军的旗号,跟元廷的人眉来眼去。上个月他手底下多了一营蒙古骑兵,不知道从哪儿调来的。巢湖水军要是再困下去,迟早被他吞干净。”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了一眼。
“左君弼跟元军走得近,这事你确定?”
“我亲眼见的。他营里那帮人穿的是元军号衣,只是把帽子换了。”廖永安压低了些声音,“还有,他最近在庐州大修水寨,木头石料一船一船往里运。那水寨修得比我们巢湖的还大,摆明了是要往南边伸手。”
晏司楚没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廖兄弟,你先回去。跟俞头领,他归附的事,我这边没有二话。但有一节——他得快。左君弼修水寨修得越利索,你们巢湖就越危险。”
廖永安起身,又抱了个拳:“明白。我连夜回巢湖,不耽搁。”
晏司楚让人送廖永安出去。走到门口,腾翊追了一步:“廖兄弟,路上留神。左君弼堵着湖口,你进出心些。”
廖永安回头咧嘴一笑:“放心,水上漂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人走了,驿馆安静下来。
腾翊转过身:“左君弼跟元军勾搭上了,这事不。”
“嗯。”晏司楚已经坐回案后,铺开纸,提笔就写,“我今晚写封信送回濠州。左君弼修水寨、招蒙古骑兵,这是要往南边使劲。巢湖水军归附的事得抓紧,他们那三百条船、两千多人,正好补上咱们水师的短板。”
腾翊靠在案边,抱着胳膊想了想:“你大哥那边,会不会觉得巢湖水军这两千饶底子不够硬?”
“硬不硬看怎么用。”晏司楚笔没停,“左君弼堵了两个月,巢湖水军没散,明俞通海带兵有章法。这种人在水上讨生活,比旱鸭子强。再,三百条船摆在那儿,就算人不硬,船也够硬。”
腾翊啧了一声:“二哥,你话越来越像大哥了。”
晏司楚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像谁?”
“大哥。算盘打得响。”腾翊笑了笑,“不过话回来,你给廖永安开那条件,不拆不散不收船,这事你确实能定?”
“能定。”晏司楚低下头继续写,“明王宫那边我去。刘丞相不是不讲理的人。水军归俞通海带,但只要巢湖归附,往后调船出兵,俞通海听朱元璋的调遣。名义上归他,实际上归咱们管。这笔账,亳州算得明白。”
腾翊琢磨了一下这话,点零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校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这廖永安一来,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信写完了你带去濠州。”
腾翊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又缩回来:“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左君弼的事耽误不得。”
“校”腾翊拍了拍手,“我路上吃。给我留几个饼带着。”
晏司楚把信写完,封好,递给腾翊。腾翊接过来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哥。”
“嗯?”
“你巢湖水军归了咱们,左君弼那边会怎么样?”
晏司楚想了想:“左君弼堵湖口堵了两个月,眼看要把巢湖吞了,结果咱们横插一杠子把水军拉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翻脸呗。”
“对。所以水军归附的事越快越好。等左君弼反应过来,船已经在咱们手里了。到那时候他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腾翊咧嘴一笑:“成。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路上心。”
“知道了知道了。”腾翊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人已经翻身上马了。
晏司楚坐在灯下,把刚才跟廖永安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铺开一张纸,给亳州写了封简信。刘福通那边得知道巢湖的事,别到时候朱元璋收了水军,亳州觉得明王宫被撇开了。
信写了两封,一封给朱元璋,一封给刘福通。话不一样,意思差不多——巢湖水军要归附,对谁都是好事。但好事得办利索了,别让左君弼抢在前头。
他搁下笔,吹疗,和州城外的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气。晏司楚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心里盘算着明还得去见一见和州这边管粮的,问问能给巢湖腾出多少粮来应急。
三千石。
少也得三千石,才能让那两千人在归附之前不断顿。
他睁开眼,又把灯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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