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州城南门,两匹战马一前一后踏进城门洞。
晏司楚勒马慢了半拍,抬眼扫了一圈。街面上商铺半关,有几家干脆连门板都上了,只留一条缝。卖炊饼的老头蹲在檐下打盹,摊子上落了层灰。行人稀少,偶尔过去一个,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后头有人撵。
江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带着一股湿腥气,吹得马脖子上的鬃毛乱飘。
“这地方怎么跟鬼城似的?”腾翊皱着鼻子嗅了嗅,“还没到江边呢,鱼腥味都闻饱了。”
晏司楚没接话,催马往前走。街尽头就是江堤,土夯的堤面坑坑洼洼,跑着几道车辙印。两人下了马,牵着沿堤往西走。堤下是一片芦苇荡,还没返青,枯黄的秆子被风压得伏了一地。
一个老渔夫蹲在堤脚补网,梭子穿来穿去,手倒是快。晏司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老丈,跟您打听个事。”
老渔夫抬头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头站着的腾翊,没停手里的活儿:“过路的?”
“濠州来的。想问问江面上元军巡船的事。”
老渔夫手上梭子一顿,压低了声:“你们是红巾军?”
晏司楚点零头。老渔夫左右看了看,往江面方向努了努嘴:“两艘大的,五六艘的。大的吃水深,靠不了岸,就在江心横着。的灵活,浅水区都能进来。隔两三靠一回岸,抢粮抢人。”
“最近一次靠岸是哪?”
“三前。”老渔夫咬了咬牙,“西村那边,两船粮,几个壮丁。刘老三家子才十六,给拽上船了,刘老三追着船跑,元军拿桨把他拍水里了。”
腾翊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骂了一声:“狗日的。”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补网:“你们要是真打元军,老汉给你们指条路。江心洲北边有条汊道,水浅,大船进不去,船得贴着边走。元军巡船不怎么去那边,嫌费事。”
晏司楚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江水流向和涨落时辰,站起来冲老渔夫拱了拱手。
两人走到江岸边高处。江面宽阔得很,对岸采石矶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拿淡墨在边抹了一笔。元军战船偶尔顺水漂过,帆影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走得不紧不慢。
腾翊蹲在岸边,捡了块扁石头,侧身一甩,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江面上跳了五下才沉。他蹲那儿估了估:“这江面得有五六里宽。”
晏司楚没蹲,站着看的。目光从东往西扫,看元军巡船来往的路线。看了大约一炷香工夫,他忽然开口:“两艘大的在江心走来回,东边一艘,西边一艘,到了渡口这一段,大船会慢下来,船头往南偏一偏。”
腾翊站起来凑到他旁边:“你看这个干什么?”
“大船减速的时候,船会从两边绕过去。”晏司楚手指头往江面点了一下,“你看,现在东边那艘的正往岸边靠,大船在它后头跟着。等船掉头回去,大船就提速往西走了。”
腾翊看了一会儿,还真看出规律了:“傍晚?”
“嗯。每傍晚换防。大船往西去追西边那艘,东边这艘过来接班。中间有一刻钟左右,东边这一段江面没大船。”
腾翊把步棒往地上一拄,蹲下来拿棒尖在泥地上画。先画了一道江岸线,又点了几个点:“这一段滩头最宽,水也浅,适合登陆。这边芦苇荡密,能藏人。这边有个渡口,栈桥是烂的,但石基还在,要修的话两三能弄好。”
他画完了抬头看晏司楚:“就这些?”
“就这些。”晏司楚也在看地上的图,“问题是人。”
“什么人?”
“光靠和州这点兵马渡江,不够。元军水师再弱,江面上撒出来十来条船,咱们拿什么过江?竹筏子?”
腾翊把步棒往地上一杵,撑着站了起来:“那你怎么办?”
“得找水军。”
“哪儿有水军?”
晏司楚转头看他:“巢湖。”
腾翊愣了一下:“巢湖?那边不归咱们管吧?”
“不归。”晏司楚蹲下来,拿树枝在江岸线北边画了个圈,“巢湖水军是单独一摊,跟咱们素无往来。但元军水师跟巢湖水军交过手,互有胜负。巢湖那边船多人多,就是缺个出路。”
腾翊琢磨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去谈?”
“谈。”晏司楚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但不能空手去谈。得让人家知道,跟咱们合作有肉吃。”
腾翊拿脚把地上的图抹了,把步棒往腰里一别:“那分头。我跑一趟巢湖,摸摸那边水军的底。你留在这儿盯着江防,把元军巡船的规律摸透了。等我回来汇合。”
晏司楚点头:“你一个人去,当心点。巢湖那帮人水贼出身,规矩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放心。”腾翊咧嘴一笑,“我最会跟水贼交朋友了。”
“你什么匪都这么。”
“管用就校”腾翊翻身上马,忽然又勒住缰绳回头,“二哥。”
“嗯?”
“你刚才‘把这条江拿下来’——这口气不。”
晏司楚站在堤上,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要打集庆,这是第一步。”
腾翊哈哈一笑,一夹马肚子:“行!等我从巢湖回来,咱哥俩一块把这一步踩实了。”
马蹄声往北去了,腾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晏司楚转回身,继续盯着江面。元军巡船正好开始换防,东边那艘慢悠悠往西去了,西边那艘还没过来。江心空出好大一片水,白花花的浪头推着夕阳的光往东流。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刚才记的时辰。一刻钟,够干什么的?够把第一批人送上对岸,前提是得有水军,得有人在江心截住回援的元军。
他蹲下来,自己捡了块石头,也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三下。”他自言自语,“也够用了。”
快黑的时候,晏司楚回了和州城里。找了间还没关门的铺子,要了碗面,吃完往驿馆走。路过江堤时又停了一脚,元军巡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江面上排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多看了两眼,才转身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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