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占了半间屋,案上账册堆得跟山似的。李善长坐在案后头,袖子挽到肘弯,左手拨算盘,右手翻册子,旁边还搁着半碗凉透的茶。
晏司楚和腾翊前后脚进门,李善长头都没抬,只拿笔杆子朝对面的板凳点了两下:“坐。”
腾翊坐下先扫了一眼案上阵仗,啧了一声:“李先生,你这是把三地的家底都搬来了?”
“差不多。”李善长把算盘一推,从摞得最高的那摞账册顶上抽出三本,往两人面前一字排开,“濠州、滁州、和州,三地粮册,昨晚上刚盘完。你俩先看总数。”
晏司楚翻开濠州那本,腾翊凑过来一起看。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存粮多少、在途多少、各仓分储多少、每日支应多少。一路看下来,晏司楚眉头越拧越紧,腾翊翻到最后一页,直接开口了:“两个月?”
“两个月。”李善长端起凉茶灌了一口,“这是把三地仓底都刮干净、一粒不剩地算进去,满打满算够现有兵马吃两个月。实际上还得留点底子应急,真要按两个月花,下个月底就得断顿。”
腾翊把账册合上:“渡江打集庆,至少还得备三个月粮。”
“三个月是保底。”李善长用手指头点零账册上的红笔标注,“和州新设的那两个仓,你俩去看看就知道了——仓修得挺气派,里头存粮还不到一半。为啥?收不上来。百姓手里也没余粮,你总不能把人家的种粮都刮走。”
晏司楚翻到和州那本的最后一页,手指头在数字上划过去:“新招的吴良、费聚、范常那几拨人呢?粮册上算没算他们的份?”
“算了,但只算了基本口粮。”李善长,“他们招来的人还没正式编营,眼下是按‘待编’支的口粮,比在营兵马少三成。可人已经来了,饭得吃。这个月和下个月,这笔数只会往上涨。”
腾翊听到这儿,把账册往案上一推:“这么算下去,别三个月,再有一个月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所以得想办法。”李善长看着他俩,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你俩一个管和州,一个管巢湖,粮的事我得跟你们对清楚。先人——新招的这批,不能白吃粮。”
晏司楚接得快:“编入营伍。让他们带自己招的人,编成新营,边练边屯。和州那边有荒地,滁州那边也有,拨出来给他们种。练水战的、练守城的、屯田的,三班轮换。屯田的种出来的粮归仓,练兵的照常支粮,但得定量。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不养闲人。”
李善长听完,点零头:“你招来的人,你负责整编。”
“校”晏司楚应得干脆,“明我就去和州办这事。”
腾翊在旁边翻账册,翻到滁州那本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往回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手指头点着一笔数字:“李先生,这笔不对。”
李善长凑过来:“哪儿?”
“滁州报上来的粮耗——你看,三月支粮四千二百石,库存减去支应应该还剩六千八百石。但下一页库存写的是五千九百石。中间差了九百石。”腾翊把账册往李善长面前推了推,“九百石不是数目,够二百人吃一个半月。”
李善长接过账册,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回前面几页对了一遍,脸色沉了沉:“这笔账确实有问题。可能是报耗的时候把损耗算漏了,也可能是底下人做账做岔了。”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腾翊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到了。
晏司楚把滁州那本接过来,看了半,问李善长:“滁州仓是谁管的?”
“一个叫周德心百户在管,老跟大帅的老人了。”李善长把账册合上,“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派人去滁州查。查清楚了再。”
晏司楚点头:“粮的事不能马虎。九百石多不多,少也不少,要真是有人从中伸手,这事得有个法。”
“我知道。”李善长把滁州那本单独搁到一边,“先不动声色,我安排人过去,以盘库的名义查。查完了再报给大帅。”
腾翊往后一靠:“行,这账我先记脑子里了,回头我要是去滁州,顺道也看看。”
晏司楚把账册重新拢好,往李善长面前一推:“粮的事急不得,但让马上动起来。我和李先生商量个事——和州新兵现在多少?”
“连吴良、费聚、范常带过来的人,加上原来和州招的,总共四千出头。”李善长翻到和州那本最后一页,“有名册,你带过去。”
“我分三拨。一拨练水战,上巢湖的船。一拨练守城,镇和州。剩下一拨去屯田,先把和州城外那片荒地开出来。练水战的、守城的,粮食照常支,屯田的按工给粮。这样能省出一部分。”
李善长拿笔把晏司楚的几条记下来,边记边点头:“屯田的按工给粮这个法子行,但得定个章程。干多少活给多少粮,得有人盯着,不能让人混日子。”
“我来盯。”晏司楚,“和州那边我亲自抓。”
李善长把笔搁下,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腾翊:“你俩办事,我放心。那就这么定——明我出调配方案,三地粮草统一调拨,优先保和州渡江前线。新兵整编你明就去办,我这边把名册和章程给你备好。”
腾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呢?”
“你?”李善长瞥了他一眼,“你把滁州那笔账记牢了,别回头忘了。还营—巢湖那边水寨的粮,你回去之后盘一遍,别回头跟滁州似的再给我弄出个九百石的窟窿来。”
腾翊嘿嘿一笑:“放心,我盘账比打仗上心。”
晏司楚把和州的名册往怀里一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李善长:“滁州那边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等查清楚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李善长点零头。
晏司楚和腾翊出了偏厅,日头正高。腾翊走在路上拿胳膊肘碰了碰晏司楚:“司楚,你滁州那九百石,是有人伸手了,还是账做错了?”
“查了才知道。”晏司楚步子没停,“不过你记住——这年头粮食比银子金贵,能伸手的人不多,敢伸手的人更少。真要是有人伸手,那这权子不。”
腾翊啧了一声:“得,回头我去滁州的时候留点神。”
俩人各怀心思往营房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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