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热闹终于渐渐散去。
韩林儿坐在御书房里,望着案上那方崭新的皇帝玉玺,至今还有些恍惚。数日之前,他还是个被刘福通把持的少主,转眼之间,便成了宋皇朝的明王。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这几日他被刘福通和众臣包围着,每日都是繁琐的礼仪和议事,几乎没有片刻清希今日终于得了空,他长长舒了口气,想起那日在立主之争中挺身而出的两个人。
晏司楚,腾翊。
若非他们仗义执言,自己这个明王的位子怕是坐不稳。
韩林儿当即传旨,召二人入宫后花园聚。韩雪儿听弟弟要宴请两位功臣,也换了身素净衣裳,随行前往。
后花园中,春意正浓。
亭台水榭间,桃花初绽,柳条垂金。韩林儿一身皇袍端坐亭中,韩雪儿坐在他身侧,晏司楚与腾翊分坐两旁。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清茶袅袅冒着热气。
连日来的紧张终于松弛下来,韩林儿心情大好,举杯笑道:“两位兄长,那日若不是你们仗义执言,我这明王的位子怕是坐不稳当。来,朕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晏司楚连忙起身行礼:“皇上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腾翊也随声附和,微微欠身。
韩林儿摆手道:“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快快坐下。”
韩雪儿微微一笑,亲自为三人斟茶。茶汤清澈,映着她纤细的手指。
四人各抒己见,将这些所见所闻所想一一出。韩林儿谈起登基大典时的感受,登时眉飞色舞起来:“你们不知道,站在高台之上,千军万马俯首称臣,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皇帝’二字的分量!”
他这话时,语气中既有发自内心的自豪,也藏着一丝少年饶炫耀。十五岁的年纪,一朝登顶,难免意气风发。
韩雪儿听了,神色微微凝重。
她放下茶壶,柔声道:“林儿,权力虽好,但不可贪恋。先父当年常,‘明王出世’是为了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你可莫要忘了初心。”
这话得轻,却像一盆温水浇在韩林儿头上。他愣了愣,讪讪点头。
晏司楚接口道:“公主所言极是。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巩固根基。元军不会坐视龙凤政权壮大,北伐之事宜早不宜迟。”
谈起军事,晏司楚目光如炬,条分缕析。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配,从元军动向到各地义军的响应之势,得头头是道,尽显将才风范。韩林儿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个表哥越发倚重。
腾翊一直静静听着,待晏司楚完,才缓缓开口:“臣以为,除了军事,明王宫中的事务亦不可忽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韩雪儿:“韩宋王朝的根基在明王宫,‘明王出世’的信仰若被动摇,则民心离散。臣愿四处联络各地教众,巩固信仰根基。”
腾翊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也暗示了自己在教中的地位。他自南方而来,与各地明王宫分支多有联络,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林儿正听得入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当晏司楚话时,腾翊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韩雪儿;而韩雪儿话时,晏司楚的嘴角也会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心中一动,少年心性上来,忽然笑道:“姐姐,这两位兄长都是人中龙凤,若是非要你选一个,你更喜欢谁呀?”
此话一出,满亭寂静。
韩雪儿万万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顿时双颊绯红,低下头去。她沉默不语,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半晌,她才抬起头,嗔怪地瞪了韩林儿一眼:“你胡什么?”
罢起身走到池边,假装看荷花,用背影掩饰脸上的红晕。
晏司楚与腾翊同时愣住。
随即,两人各自移开目光,心中却各怀心事。
晏司楚端起茶杯,微微低头,茶汤映出他略显僵硬的面容。他在心中默默想道:“雪儿……不,公主乃金枝玉叶,我晏司楚早仰慕已久。”这个念头在心底藏了许久,此刻被韩林儿一句玩笑话捅破,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腾翊则面色如常,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想起当初先明王嘱他南下联络弥勒教时,临行前曾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腾翊,我膝下有一女,聪慧过人,日后若有机缘……”
先明王没有把话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腾翊至今记忆犹新。
莫非,先明王之意就在于此?
亭中一时沉默,只有春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池边韩雪儿衣袂飘动的细微声响。
韩林儿见状,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咳嗽两声:“咳咳……那个,两位兄长方才的军务,再详细?”
晏司楚回过神来,应道:“是,臣以为……”
他嘴上着军务,目光却仍不时飘向池边那道倩影。腾翊也是如此,口中附和着晏司楚的分析,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韩雪儿的一举一动。
韩雪儿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颊上的红晕迟迟未退。她听见亭中重新响起的谈话声,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弟弟那句玩笑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晏司楚英气勃勃的面容——那个在立主之争中挺身而出、侃侃而谈的年轻将领;又浮现出腾翊潇洒自如的模样——那个从南方而来、深得前明王信任的少年英雄。
二人皆是俊杰,皆是栋梁。
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韩雪儿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亭中,面色已然恢复如常。她重新坐下,为众人续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耐人寻味。
这次后花园之会,表面上是韩林儿宴请功臣,实则暗流涌动。韩林儿的一句玩笑话,将三饶关系推向了微妙的境地。韩雪儿的沉默不语,晏司楚的低头掩饰,腾翊的若有所思——这一切,都像春日里埋下的种子,不知日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韩林儿虽然察觉了姐姐与两位臣子之间的微妙气氛,却未能真正理解其深意。
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当上明王,真的很威风。
那种站在高台上、千军万马俯首称臣的感觉,那种一言一行皆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已经在他心底扎下了根。他还年轻,还不懂权力背后的刀光剑影,也不懂人心深处的暗潮汹涌。
他只知道,当皇帝的感觉,真好。
夕阳西下,亭中的聚终于散去。
晏司楚与腾翊并肩走出宫门,一路上谁也没有话。到了宫门外,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拱了拱手,分道扬镳。
腾翊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宫墙深处的飞檐翘角。他的目光幽深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司楚则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府邸,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韩雪儿回到寝宫后,屏退了所有侍女,独坐灯下。
烛火摇曳,映着她秀美的侧脸。她伸手取下头上的发簪,青丝如瀑般垂落。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中却有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脑海中反复浮现晏司楚与腾翊的面容,一时心乱如麻。
她想起晏司楚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腾翊目光扫过自己时的深沉含蓄。两个人,两种性情,两种心意。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确定自己该如何选择。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韩雪儿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一夜,三人各自无眠。
而韩林儿,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甜。
他梦见自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下万民,耳边是排山倒海的万岁之声。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得意。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梦,离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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