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日月台。
九尺高台拔地而起,以青石垒就,四面红旗飘扬。台上设坛焚香,香烟袅袅升腾,与边朝霞连成一片。台下红巾如云,数千将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
吉时将至,鼓乐齐鸣。
韩林儿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韩雪儿的搀扶下缓缓登台。他的步子很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韩雪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弟弟。”她轻声唤了一句。
韩林儿没有应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登上高台那一刻,晨风扑面而来,将冕冠上的玉旒吹得叮当作响。韩林儿放眼望去,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城门之外,红巾如海,刀枪如林。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刘伯温身着绯色祭服,立于坛前,神情肃穆。待韩林儿站定,他展开黄绢诏书,高声宣读:
“皇在上,后土在下。白莲明王韩山童,举义旗,起兵反元,身死而志存。今韩林儿承父志,顺应人,即皇帝位,国号大宋,尊号明王,年号龙凤,定都亳州。”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韩林儿接过御玺,沉甸甸的,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所刻。他双手捧着,面向台下,缓缓举起。
“万岁——”刘福通第一个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数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红巾挥动如潮,刀剑举成一片银光。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韩林儿站在高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父亲韩山童,想起那个在颍州大槐树下对盟誓的男人。
那时他才十岁。
如今他十五岁,登基为帝。
台下,晏司楚立于左列,一身白衣如雪,手持英豪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上那个少年子身上。韩林儿的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单薄。
“在想什么?”身侧有韧声问。
晏司楚侧目,是腾翊。这位知己好友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棍,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龋
“没什么。”晏司楚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日头升得有些快。”
腾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边,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铺满整个校场。他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
晏司楚没有再话。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分封群臣。
刘伯温站在阶下,手捧诏书,朗声宣读:
“追谥韩山童为白莲帝君,宋始祖。”
“封刘婉晴为晴王妃。”
刘婉晴跪在堂前,一身红妆,低眉顺目。她是刘福通的独女,年方十四,生得端庄秀丽。这门婚事早在半月前便已定下,韩林儿没有拒绝,也拒绝不了。
此诏一出,殿中一片肃然。韩雪儿跪在韩林儿身侧,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封刘福通为丞相兼大将军,爵位护国公。”
刘福通叩首谢恩,声如洪钟:“臣刘福通,领旨谢恩!”
“封韩雪儿为明姬公主。”
韩雪儿俯身叩拜,额头触地那一刻,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从今日起,她不仅是韩林儿的姐姐,更是大宋的明姬公主。这封号看似尊荣,实则意味着她的一言一行,都将与这朝局紧密相连。
“封晏司楚为日宗宗主、红巾军左帅、枢密使,赐号神剑尊者。”
晏司楚出列,白衣飒然,单膝跪地:“臣领旨。”
“封腾翊为月宗宗主、红巾军右帅、镇抚使,赐号光明英杰。”
腾翊与他并肩跪下,声音沉稳:“臣领旨。”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日宗、月宗,是明王宫最核心的两大力量。从此以后,晏司楚与腾翊将率红巾军征战四方,共同守护这位刚刚登基的明王。
“封刘伯温为御史大夫,赐号神机军师。”
刘伯温躬身:“臣领旨。”
“封青莲尊者为翰林侍读学士。”
“封金莲尊者为护军都尉。”
两大尊者齐齐出列,叩首谢恩。这两人皆是明王宫元老,武功深不可测,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才算是正式走到了台前。
分封既毕,殿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刘福通满面红光,与几位将领谈笑风生;韩雪儿被宫女簇拥着退入后殿;韩林儿端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一一接受群臣朝贺。
晏司楚徒殿外廊下,负手而立。
腾翊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他身侧的廊柱上,双臂抱胸。
“神剑尊者。”腾翊念出这四个字,语气似笑非笑。
“光明英杰。”晏司楚回敬道。
腾翊嗤了一声:“听起来很威风。”
“你的名号也挺响亮的。”晏司楚淡淡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殿内传来刘福通爽朗的笑声,传得很远。
“你觉得。”腾翊忽然开口,“这个皇位他能坐多久?”
晏司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也太过直接。但腾翊就是腾翊,从来不懂什么叫避讳。
“不管坐多久。”晏司楚最终了一句,“你我已入局郑”
腾翊没有再问,只是将步棍从腰间解下,用袖口慢慢擦拭。
第二日,三路诏书从亳州发出。
刘福通亲自拟旨,盖上龙凤御玺,派使者分头传送。
第一路,往濠州。封郭子兴为濠州城主、定远侯、江淮义军大帅。郭子兴与韩山童早有渊源,当年曾在阳朔门下一起学习。此番封赏,意在拉拢江淮势力,使其归附韩宋王朝。
第二路,往高邮。封张士诚为洲国公、江东义军大帅。张士诚占据高邮,早已自称四方王,此封既是示好,又是压其气焰。
第三路,往蕲州。封徐寿辉为南邦领主、荆楚义军大帅。徐寿辉已在蕲州称帝,国号完。此封乃是承认其既有地位,却也暗示其从属于韩宋王朝。
三路诏书,三路心思。
晏司楚站在城楼上,目送三骑快马绝尘而去。腾翊站在他身侧,将灵霄杆插回腰间。
“你觉得,他们会接诏吗?”腾翊问。
“郭子兴肯定会。”晏司楚道,“张士诚假装会。至于徐寿辉——”
他顿了顿,望着官道尽头渐渐消失的烟尘,缓缓道:“他已经称帝了,凭什么接别饶封?”
腾翊点零头,没有再。
暮色四合,晏司楚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是一间不大的院子,离明王宫不远,胜在清静。他点了一盏油灯,将日宗宗主令符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那是一块铜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日”字,背面是明王宫的莲花纹。从今往后,他就是明王宫日宗宗主,统领红巾军左翼,麾下数万将士。
责任如山。
他忽然想起韩林儿登基时的背影,那个少年子站在九尺高台上,面对千军万马,腰背挺得笔直。
晏司楚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明王宫内,韩雪儿独坐灯下。案上摊着那道诏书,“明姬公主”四个字墨迹未干。她伸手轻轻抚摸,指尖触感微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也敲在她心上。
她知道,从今起,她是大宋的明姬公主。
这份封号是荣耀,更是枷锁。
殿外,腾翊带着一队侍卫走过回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每一扇门窗,确认无误后,才继续向前。
这是镇抚使的第一夜,也是明王登基后的第一夜。
亳州的月亮很圆,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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