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大殿内,气氛凝重如山。
殿中檀香袅袅,将数根朱漆大柱笼罩在一层薄雾之郑刘福通大步流星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位青衫文士,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仿佛不是来拜见明王宫最高权柄之人,而是闲庭信步于自家后院。
“少主,二位尊者,刘伯温到了。”
刘福通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殿上,一张雕龙大椅空空荡荡。左右两边设了一个蒲团,金莲、青莲二位尊者分坐两侧,个个气息深沉,目光如电。居中站着的是一个十五岁少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怯意——韩林儿,明王韩山童的血脉。
刘伯温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在下刘伯温,见过少主,见过二位尊者。”
金莲尊者微微颔首,示意他下去。
刘伯温直起身,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扫过,开口便直奔主题。
“当今下大乱,元廷失道,民不聊生。各地义军蜂起,却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若无人站出来登高一呼,统合各路兵马,反元大业终将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有力。
“伯温有三策,愿献于明王宫。其一曰正名分——立少主为帝,承续明王衣钵,号令下义军。其二曰定国策——以‘反元复宋’为旗号,凝聚下民心。其三曰建制度——设立文武官制,分封有功之臣,确立宋皇朝的统治体系。三策并举,方可成就大业。”
殿中一片沉寂。
两位尊者面面相觑,目光闪烁。刘福通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韩林儿嘴唇微微颤抖,偷偷看了一眼刘福通,又看了看两位尊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话来。他从在明王宫中长大,虽被尊为少主,却从未真正拿过主意。此刻面对这个陌生文士滔滔不绝的论述,他只觉脑子嗡嗡作响,根本不知道该什么。
“这个……这个……”韩林儿嗫嚅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容我再想想……”
殿中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不用想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款步走出。她身着素白衣裙,长发以一根木簪挽起,面容虽稚嫩,一双眼睛却清澈而沉稳,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韩雪儿——韩山童之女,韩林儿的亲姐姐。
她走到弟弟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刘伯温身上。
“刘先生的方略,我替弟弟同意了。”
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
青莲尊者眉头一皱:“大姐,此事事关重大……”
“尊者,”韩雪儿转过头,语气不卑不亢,“我自幼随父亲行走四方,听他与各路豪杰议事,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道理。父亲在世时,常‘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各路义军各自为战,确实需要一个共主来统合号令。林儿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继承大位,名正言顺。刘先生的提议,与父亲生前的想法并无二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福通:“大长老,您觉得呢?”
刘福通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雪儿得有理!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两位尊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山童待他们恩重如山,此刻韩雪儿既已开口,刘福通也表了态,他们自然不好再什么。青金莲尊者率先点头,其余也纷纷颔首。
然而,两大尊者点了头,殿中的教众却不干了。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明王宫炸开了锅。
大殿外的广场上,数百名教众围成一圈,争吵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长老这些年出生入死,哪一场硬仗不是他打下来的?要论威望,要论功劳,大长老才是众望所归!少主才十五岁,连刀都没摸过,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放你娘的屁!明王的儿子不坐这个位置,难道让你来坐?韩明王当年领着咱们起事的时候,你还在田里刨食呢!少主是明王唯一的血脉,继承大位经地义!”
“血脉血脉,光有血脉顶什么用?这下是靠拳头打下来的,不是靠血脉传下来的!大长老若是肯出来做‘明公’,统领明王宫,我第一个服!”
“你这是忘恩负义!明王尸骨未寒,你就要把他儿子踢到一边去?韩明王在有灵,第一个饶不了你!”
两派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有人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殿内殿外乱成一锅粥。
几个年轻的教众甚至拔出炼,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韩林儿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刘福通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喝止,却有人比他更快。
“都给我住口!”
一声朗喝,如惊雷炸响,压过了所有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面容英朗,双目炯炯有神,全身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晏司楚——明王韩山童的外甥,自幼在明王身边长大,深得教诲。
他大步走到殿前广场中央,目光如刀,从争吵的教众脸上一一扫过。那些刚才还面红耳赤的人,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争什么?”晏司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明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自相残杀吗?”
场中一片寂静。
晏司楚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我身为明王外甥,受明王生前教诲多年,深知明王遗愿——他临终之前,亲口对我言道:‘林儿,乃选明王之后,日后当继吾位,统领下义军,驱逐鞑虏,恢复河山!’”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许多教众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不出话来。
“明王遗命在此,你们谁敢违抗?!”
晏司楚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得众人心神剧颤。
话音未落,又一人排众而出。
腾翊,声若铜钟。他大步走到晏司楚身旁,拱手向四方教众行了一礼,随即开口,声音浑厚如雷。
“诸位兄弟,腾某当年南下联络弥勒教共举义旗,临行之前,明王曾亲口嘱咐腾某一句话——‘林儿尚幼,尔等当悉心辅佐,不负明王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句话,腾某记了整整四年,一刻不敢忘!”
“韩林儿乃明王嫡子,身负明王宫万千教众之望。拥立林儿,非为一己之私,乃承明王遗命、顺应人之举!谁要是在这个时候闹分裂、争权位,那就是明王的罪人,是明王宫的叛徒!”
腾翊到最后,声震屋瓦,气势如虹。
晏司楚与腾翊一唱一和,将韩山童生前起义的艰辛、为下苍生牺牲的壮烈,以及韩林儿作为明王唯一血脉的正统地位,得入情入理、令人动容。
殿内殿外,教众们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许多刚才还在争吵的韧下了头,面露愧色。有人悄悄将拔出的刀收回了鞘中,有人默默退后两步,不敢再对视晏司楚和腾翊的目光。
韩雪儿站在殿内,透过半掩的殿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韩林儿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惊慌已经消退了几分。他迎上姐姐的目光,微微点零头。
韩雪儿低声道:“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韩林儿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金色的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赤金色的“明王”两字,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凿。令牌背面是层层叠叠的白莲花纹,每一片花瓣都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明王令。
韩山童当年率众起义时号令下的信物。
当这枚令牌出现在韩林儿手中的那一刻,整个明王宫大殿鸦雀无声。
日光透过殿门洒落,照在令牌之上,那赤金色的“明王”字体仿佛燃烧起来,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金莲尊者率先站起,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微发颤:“明王万岁!”
青莲尊者紧随其后,单膝下跪。
殿外的教众们如梦初醒,纷纷跪伏于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一层层矮了下去。
“明王万岁!”
“明王万岁!”
“明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亳州大殿传出,直冲云霄。
韩林儿捧着明王令,怔怔地看着殿中跪伏的数百教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重量——那不是一枚令牌的重量,而是万千教众的生死存亡,是整个反元大业的兴衰成败。
韩雪儿站在弟弟身后,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与晏司楚、腾翊遥遥相望。三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郑
刘福通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韩林儿的肩膀,洪声道:“少主,从今日起,您就是咱们明王宫的明王!”
“明王……明王……”教众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在刘福通的主持下,韩林儿正式成为红巾军公认的明王。晏司楚与腾翊因在拥立过程中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立下大功,深得韩雪儿姐弟信任,自此成为明王身边的肱骨之臣。
刘伯温成为刘福通的幕僚谋士,参与韩宋王朝的谋划。他提出的三策被一一采纳,一个崭新的政权架构正在缓缓成型。
明王宫内部的分裂危机暂时平息。各方势力在明王令的权威下得以整合,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派系,此刻都跪伏在明王脚下,齐声高呼万岁。
亳州大殿外,夕阳如血,映照着满城飘扬的红巾。
登基大典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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