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府衙。
刘福通端坐主位，案上摊开一张舆图，墨迹未干，是他连日来亲手所绘。晏司楚坐在左侧，手指轻叩桌面，似在思量什么。右侧的刘伯温则手捧一卷史书，目光沉静，偶尔翻动一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堂外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三饶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先生，先你的看法。”刘福通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多年执掌明王宫的气度，“少主不日将至，咱们得拿出个章程来。”
刘伯温放下书卷，微微欠身：“大长老，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少主即位后的名号与国号；其二，政治口号以聚民心；其三，定都何处。此三者定，其余官职、律法、制度皆可依次推校”
刘福通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如今各路义军蜂起，元廷虽已日薄西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若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难以号令下。”
刘福通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眉宇间尽是大将之风。
“长老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晏司楚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舆图上，“舅颈年揭竿而起，以明王出世、普度众生为号令，下百姓望风而归。舅舅虽不幸蒙难，但他的名号就是一面旗帜。少主是舅灸嫡亲血脉，理所应当继承大位。”
刘伯温沉吟片刻：“二位，韩山童当年号称‘白莲明王’，少主即位，可称‘明王’，以示承继父志，又不僭越。”
“先生此议甚好。”晏司楚抚掌赞同，“少主年少，称‘明王’既显谦逊，又不失正统。待日后下一统，再行加尊号不迟。”
刘福通点头，重新落座：“那国号呢？”
“国号……”刘伯温略作沉思，“大长老，在下以为当以‘大宋’为号。”
晏司楚微微皱眉：“先生，赵宋已亡近百年，此时复用宋号，是否……”
刘伯温抬手打断，神色郑重：“司楚，且听我完。其一，元廷灭宋，失下人心。我辈打出‘大宋’旗号，正是顺应民心，让下百姓知道我们是驱逐胡虏、恢复汉人河山的义师。其二，中原百姓思宋已久，宋室虽亡，遗泽犹存。以‘大宋’为号，可收四海人心。”
刘福通抚须而笑：“先生果然深谋远虑。我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人心向背的道理。当年韩大哥举事，打的也是恢复宋室的旗号。如今少主即位，国号大宋，名正言顺，下归心。”
“既如此，年号也该定下。”晏司楚道。
刘伯温目光微动：“可取‘龙凤’二字。”
“龙凤？”刘福通咀嚼着这两个字。
“龙凤呈祥，瑞应之兆。”刘伯温解释道，“少主年幼即位，下未定，取此年号，寓意新朝初升，万象更新，正是吉兆。”
“好！”刘福通一掌拍在案上，“国号大宋，年号龙凤，少主称明王。这三件定下来，大事就有了根基。”
晏司楚忽然想起一事：“大长老，明王宫的教义……”
刘福通神色一肃：“明王宫的教义，当为全体信仰。这是韩大哥在世时定下的规矩，不可更改。日后朝堂之上，凡我大宋臣民，皆当信奉明王，无分贵贱。”
刘伯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虽对教义之事不甚热衷，但也知道眼下非常时期，明王宫是凝聚人心的根本，不可动摇。
“接下来便是定都。”刘福通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诸位请看，我义军如今占据之地，以江淮为中心。亳州地处南北要冲，北接中原，南通江淮，漕运便利，自古便是形胜之地。”
晏司楚起身走到舆图旁：“大长老，我以为亳州确实适宜。簇民风剽悍，百姓心向义军，又有涡水之险可守。北可图中原，南可保江淮，进可攻，退可守。”
刘伯温也站了过来，目光在舆图上扫视：“亳州乃商汤故都，有王者之气。曹操、曹丕皆由此起家，割据北方，可见簇确实是龙兴之所。不过……”
“先生但无妨。”刘福通道。
“不过定都亳州，终究是权宜之计。”刘伯温直言不讳，“亳州地处平原，无高山深谷之险。若元廷大举南侵，铁骑南下，一马平川，恐难坚守。属下以为，亳州可为陪都，待日后形势明朗，再议迁都之事。”
刘福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先生得有理。那就先以亳州为都，日后再作计较。”
议完了国号、年号和国都，三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讨官职和人员分配。
刘福通清了清嗓子：“少主即位后，朝中官职当如何设置，两位有何高见？”
晏司楚率先开口：“大长老，属下以为当沿袭宋制，设中书省、枢密院，分掌政务和军务。大长老您自然是总揽全局，可任平章政事或丞相之职。”
刘伯温却摇头：“司楚兄，宋制虽好，但眼下非常时期，不宜过于繁琐。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设几个关键职位，其余可待日后逐步完善。”
“先生请细。”刘福通来了兴趣。
刘伯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设明王宫丞相府，由大长老您执掌，总揽军政大权。第二，设中书省，总理政务，属下不才，愿领此任。第三，设枢密院，掌管军事，司楚可担此责。其余六部、御史台等，可先设几名主事，待局势稳定后再行扩充。”
晏司楚思索片刻：“先生所言甚是。眼下人才有限，不宜铺张。待日后地盘扩大，再广纳贤才，逐步健全不迟。”
刘福通点头：“那就依先生所言。军政要职先定下来，其余次第而校另外，各地驻军的长官也要尽快指派，以防元贼反扑。”
三人就官职设置又商议了许久，从六部尚书的人选到各路军马的调配，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窗外色渐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刘福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大致方案算是定下来了。国号大宋，年号龙凤，少主尊明王，以明王宫教义为信仰，都于亳州。至于官职和人员的具体安排，还有些细节待商榷，等少主一行冉了再最后定夺。”
晏司楚也站起身来：“大长老，我这就去准备即位大典的事宜。”
“且慢。”刘伯温忽然抬手，“大长老，属下还有一事。”
“先生请讲。”
刘伯温神色凝重：“少主即位后，对外发布的第一道诏书至关重要。属下建议，诏书中要明确三点：一是驱逐鞑虏，恢复河山；二是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三是明王出世，普度众生。此三者，足以让下百姓归心。”
刘福通大喜：“先生果然是智囊！这三条提得好，正合我意。”
晏司楚也由衷赞叹：“先生学识渊博，想得周全。属下佩服。”
三人正话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跑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大长老，少主一行人已到亳州城门外！韩雪儿姑娘、两位尊者、腾翊大人以及教众都到了！”
刘福通腾地站起，眼中精光一闪：“到了？”
“已到城门，请大长老示下。”
“好！”刘福通大步流星往外走，边走边整了整衣袍，“司楚，先生，随我出城迎接少主！”
晏司楚和刘伯温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三人穿过府衙的长廊，出了大门。门外早有亲兵备好马匹，刘福通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急促响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亳州城的主街上，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交头接耳，神色间既有好奇也有期待。
刘福通纵马在前，晏司楚和刘伯温紧随其后，身后是一队亲兵。一行人穿过城门洞，远远便望见城外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
晨曦中，一面明黄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四个大字——“明王出世”。
旗下一辆马车，里面坐着两个少男少女。
少年身披淡白莲锦袍，面容虽稚嫩却自有一番气度，正是韩山童之子韩林儿。
韩林儿身旁，一袭粉衣的韩雪儿英姿飒爽。
两大尊者分列马车前后，各执法器，神情肃穆。腾翊率领教众压住阵脚，队伍整齐，气势雄壮。
刘福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韩林儿也看到了他，当即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少主！”刘福通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属下刘福通，恭迎少主！”
身后的晏司楚、刘伯温以及一众亲兵齐齐单膝下跪。
韩林儿连忙上前扶起刘福通，眼眶微红：“大长老快快请起。”
刘福通站起身，紧紧握住韩林儿的手，目光中满是欣慰：“少主，亳州已备好一切，就等您来了。”
韩雪儿也下了马，向刘福通行了一礼：“大长老。”
韩林儿向二人拱手：“两位辛苦了。”
晏司楚和刘伯温连忙还礼。
刘福通大手一挥：“少主，咱们先进城。府衙里已经备好了宴席，还有些大事，要等少主定夺。”
韩林儿点头，翻身上马。
刘福通亲自为韩林儿牵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进入亳州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高呼“明王万岁”。韩林儿端坐马上，神色从容，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
刘福通走在最前面，看着这座即将成为大宋新都的城池，胸中豪情万丈。
韩大哥，您在之灵看到了吗？
少主回来了，大宋就要立国了。
这下，终究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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