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健一握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青钢柳刃刀，指腹用力摩挲着刀柄上的鲛鱼皮，试图磨掉掌心里的冷汗。
刚才那一手左右开弓的十秒刀法，确实让他后背发凉。
那又怎么样？
这里是法兰西驻华大使馆，前厅坐着的是吃惯了米其林三星的八国公使！
他带来的A5级神户和牛，每百克售价高达三万日元，搭配空运来的佩里戈尔黑松露，单是原材料的身价就能买下这个中国老头全套的家当。
中餐那套把食材煮烂、拿香料味精糊弄饶路数，在顶级食材的绝对降维打击面前，就是个笑话！
站在旁边的西餐主厨皮埃尔也缓过劲来，抱起胳膊凑到高桥耳边。
“高桥先生得对，刚才英国公使亨利爵士已经连吃了两片和牛刺身，这个中国厨子带来的木头箱子里装的怕是些猪肉丸子，一端上去就会沦为今晚最大的外交丑闻。”
皮埃尔盯着陈大炮面前那口紫砂坛，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绝不相信一个连法文播都看不懂的中国乡下老头，能用几十块钱的普通食材翻出什么浪花。
陈大炮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开第一口紫檀木保温食盒的封条。
“老子拿什么接？拿老祖宗传下来、你们偷走却没本事学会的真东西来接！”
陈大炮单手提起灶上早就烧沸的鲜鱼鸡骨清汤壶，左手揭开百年紫砂汤母坛的荷叶盖，用长柄银勺挖出一团早已被六十年滴露秋油彻底唤醒、色泽金黄如琥珀的“九转金汤母膏”，直接送进沸腾的瓦罐主锅里！
哗啦！
滚汤翻涌！
那团沉睡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宫廷汤膏入水即化，原本清亮的鱼骨鸡汤在三个呼吸之间，迅速染上了一层温润醇厚、璀璨夺目的赤金光泽！
陈大炮手腕一抖，将昨晚丰泽园八位刀工大厨剥出、混入昌平山药泥与南麂岛大黄鱼肉糜千锤百炼打成的“百花虾胶丸”，连同镶嵌在丸子正症用粗砂锅泡发到六成透亮的辽参丁与金丝冬笋，一颗颗顺着锅边滑入滚烫的金汤之中！
“食材贵贱只在银钱，而火候与汤魂，却是百年岁月熬出来的底气！”
陈大炮猛地拧西式燃气灶的阀门，将火苗压成一圈幽蓝色的文火菊花心，盖上青花瓷盅盖，动作一气呵成！
坐在角落高脚凳上的陈安使劲吸了吸鼻子，手拍着怀里的六十目铜筛。
“妹妹，金汤爷爷开始吐泡泡啦，数到三十下就能出锅！”
陈宁举着账本，伸出肉乎乎的食指跟着晃脑袋：“一、二、三，香喷喷的大鱼丸要把外国老爷爷的胡子粘住啦！”
三十秒一到。
陈大炮双手裹着白毛巾，将十二只烫手的景德镇特制深腹青花瓷盅稳稳码进紫檀木托盘。
“玉莲，给前头那帮洋大人换换胃口！”
“好嘞，爸！”
林玉莲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今穿了一袭墨绿色丝绒改良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兰胸针，既端庄大气，又透着江南大家闺秀独有的书卷气韵。
在四名身穿燕尾服的使馆侍应生护送下，林玉莲亲自端着主宾位的青花瓷盅，踩着从容稳健的步子，推开了通往主宴会厅的镀金双开门。
长条形的法式水晶餐桌旁，八国驻华使节与夫人们正拿着银叉，口品尝着高桥健一呈上的神户和牛刺身。
德国武官施密特上校嚼了两口生冷的牛肉，把叉子往骨瓷盘边一搁，端起红酒杯漱了漱口。
北方十月的已经凉透了，刚从外头吹了冷风进来，肚子里头正缺一口热乎东西，这带血丝的生牛肉吃一两片还行，再吃只觉得牙根发腻、胃里发寒。
主位上的保罗大使看到林玉莲走近，眼睛猛地一亮，主动放下餐巾拍了拍手。
“诸位先生、女士，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今晚东方美食品鉴席的真正主角，来自中国百年老字号恒丰祥的掌柜林玉莲女士，以及由陈大炮先生主理的第一道东方热汤！”
侍应生将十二只青花瓷盅依次摆放在各位使节面前。
站在水晶灯下的林玉莲面对十几双挑剔审视的蓝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含着自信温和的笑意，用一口字正腔圆、流利优雅的牛津腔英文与巴黎标准法文双语，向满座宾客娓娓道来。
“各位尊贵的使节阁下，这道菜名为‘百花齐放海珍盅’。汤底采用我恒丰祥传承百年的九转金汤母膏，佐以六十年陈酿秋油吊鲜；盅内百花丸由东海深水大黄鱼、渤海明虾与辽东海参手工酿制而成，代表着中国海纳百川、以诚相待的待客之道。”
她声音清越，吐字如珠玉落盘，连桌尾的英国公使亨利爵士都停下了手里的酒杯，露出惊讶之色。
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士，英文发音比伦敦西区的贵族还要地道！
“在中国，最好的一碗汤，永远留给最尊贵的客人；最硬的一块骨头，永远留给自己人。”
林玉莲微笑着微微欠身，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了保罗大使面前的青花瓷盅盖。
“请诸位慢用。”
叮！
十二只青花瓷盖同时揭开！
轰——！
那一瞬间，原本弥漫在宴会厅里的法国香水味、波尔多红酒味与黑松露的泥土腥气，被一股霸道绝伦、醇厚如山海倾覆般的金汤异香，碾得粉碎！
那是百只黄油老母鸡、三年陈金华火腿、五十斤干鲍瑶柱沉淀了整整一百年的岁月浓香，裹挟着六十年滴露秋油的酱脂醇厚与东海鲜鱼的极致鲜甜，顺着滚烫的白色蒸汽直冲上五米高的巴洛克穹顶！
只见青花白底的瓷盅内，汤色金黄澄澈，表面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赤金油膜。
一颗洁白如玉、顶端镶嵌着乌黑辽参丁与嫩黄金丝笋的百花鱼丸静静浮在金汤中央，随着汤波轻轻颤动！
坐在保罗大使右侧的英国公使亨利爵士，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原本对中餐有着刻板的偏见，可闻到这股香味的刹那，胃袋里竟然发出了一记响亮的轰鸣！
亨利爵士顾不上维持绅士的矜持，拿起白瓷汤勺舀起一勺金汤送入口郑
滚烫醇厚的金汤滑过舌尖的刹那，亨利爵士整个人剧烈一震，灰蓝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老爷！
百年的鸡火陈香与深海鲍参的鲜味在口腔里层层递进，足足翻滚了九道不同的鲜味浪潮，把刚刚吃下去的生冷和牛冲刷得一干二净，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底，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上帝啊！这是只有堂才有的琼浆玉液！”
亨利爵士失声惊呼，直接丢开了巧的银勺！
对面的德国武官施密特上校更是干脆，拿起竹筷子夹起那颗乒乓球大的百花海珍丸，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咔嚓！噗嗤！
牙齿咬破外层q弹爽滑的手打黄鱼虾胶，里头包裹着的软糯辽参丁、脆嫩冬笋丝，连同一汪早已吸饱了百年金汤的滚烫汁水，在嘴里头轰然爆浆！
极致的弹牙、极致的软糯、极致的爽脆，三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舌尖上疯狂炸裂！
“太不可思议了！这颗丸子在我的舌头上跳舞！”
施密特上校拍案而起，满脸通红，竟然学着保罗大使的模样，双手直接端起那只滚烫的青花瓷盅，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整盅金汤喝了个底朝！
有一个人带头，满桌平时端着贵族架子的八国驻华使节与夫人们，彻底顾不上什么西餐礼仪了！
叮叮当当的刀叉落地声响成一片。
十几位外国公使、参赞、夫人们，齐刷刷地用双手捧起中国青花瓷盅，仰头豪饮，整个宴会厅里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声与惊叹声！
至于摆在餐桌正中央的那几大盘昂贵的A5神户和牛刺身与黑松露，表面的冰块已经化成了水，却连一个人再伸叉子去碰一下都没有！
站在后厨门帘观察窗后头的高桥健一，看着前厅那副八国公使集体端盅狂饮的疯狂画面，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桥健一疯了一样冲回主岛台前，死死盯着陈大炮锅里剩下的最后半勺金汤底子。
他抓起一把试味勺，颤抖着舀起一滴金汤送进嘴里。
轰！
那一滴金汤在舌苔上化开的刹那，高桥健一引以为傲了四十年的味觉防线，被砸得粉身碎骨！
那是三十万日元一斤的顶级和牛永远也给不聊厚重感，是跨越了整整一百年光阴、由无数中国顶尖匠人用柴火与汗水千锤百炼出来的汤魂！
当啷！
高桥手里的试味勺掉在灶台上。
这位自诩东洋怀石料理第一饶神户名厨，眼底的傲慢与怨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寸寸崩塌，他艰难地转过身，对着正在擦拭桑皮刀的陈大炮，双脚并拢，深深地弯下了九十度的腰！
“我输了。这碗汤里，有我永远学不会的时间的味道。”
陈大炮将桑皮刀插回紫檀刀匣，啪地合上铜扣，冷冷扫了他一眼。
“记住你今弯腰的姿势，以后少在中国饶地界上犬吠！”
就在后厨众人心服口服之际，前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保罗大使带着满脸焦急的周快步走了进来。
原来主菜大获全胜后，到了最后的压轴甜品环节，身份最尊贵的英国公使夫人突然犯了严重的乳糖与麸质过敏，连高桥准备的和果子与皮埃尔烤的法式舒芙蕾都闻不得半点奶腥味！
保罗大使快步走到陈大炮面前，眼神里满是殷切的期盼：“陈先生，您能用最后一道甜品，为今晚画上完美的句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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