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大使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前厅的英国公使夫人伊丽莎白女士是出了名的美食评论家，可她的体质极其特殊，碰不得半点牛奶、黄油、奶油和麦面粉，稍微沾一点就会浑身起红疹、呼吸困难。
刚才皮埃尔端上去的香草奶油塔，还没放到桌面上，伊丽莎白夫人就已经拿蕾丝手帕捂住了鼻子，连带着亨利爵士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站在旁边的皮埃尔摊开双手，肩膀耸得老高，嘴里声嘀咕。
“大使先生，这根本是强人所难！西点甜品的灵魂就是黄油、牛奶和低筋面粉，不用这三样东西，难道拿白水加糖块端上去吗？就算上帝来了也做不出蓬松如云朵的糕点！”
还没离开的高桥健一也抬起头，看着陈大炮案板上剩下的食材，眉头紧锁。
日本和果子虽然不用牛奶，但也离不开糯米粉与麦淀粉的粘合，要在短短一刻钟内做出一道完全不含乳糖与麸质、还能匹配八国晚宴规格的顶级甜品，这在厨艺界简直是方夜谭！
林玉莲看了一眼主岛台上的食材篮子，声提醒道。
“爸，咱们带来的面粉和牛乳糕都不能用了，现在只剩下昌平铁棍山药、南麂岛紫石花菜胶冻、赵县雪花梨和德顺号的玫瑰酱。”
陈大炮听完，非但没皱眉头，反倒朗声一笑，大手一挥。
“谁做甜品非得靠洋饶黄油面粉？老祖宗在清宫御膳房做点心的时候，还没听过什么乳糖过敏！”
“今老子就给这位英国夫人端一道失传百年的宫廷绝活，玲珑雪山映红梅！”
话音落地，陈大炮立刻动了起来！
他先从保温盒里取出昨晚早已用猛火蒸熟、再用六十目铜筛反复压滤了三遍的昌平铁棍山药泥！
那山药泥细腻得连半点纤维渣子都没有，白如羊脂，自带一股子北方黄土地特有的清甜药香。
紧接着，陈大炮取过一口无油无水的纯铜打蛋盆，打入十二颗散养土鸡蛋的清亮蛋白，右手抄起一把竹制十二股茶筅，手腕子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刷刷刷刷——！
不用电动打蛋器，单凭老侦察兵恐怖的腕力与高频震荡，短短两分钟，盆里的蛋清便被注入了成千上万个微的气泡，膨胀成了一大盆洁白无瑕、倒扣不洒的绵密蛋白雪霜！
皮埃尔眼珠子都看直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酸的右手腕。
徒手两分钟打发硬性蛋白霜？这中国老头的胳膊是铁打的吗！
陈大炮动作毫不停滞，将温热融化的南麂岛顶级紫石花菜然琼脂液，与细腻如脂的铁棍山药泥按三比七的比例迅速翻拌进蛋白雪霜之中！
有了深海紫石花菜胶冻的然凝结力与山药泥的绵密支撑，根本不需要一粒面粉、一滴奶油，那团雪白的混合物在白玉瓷盘中央迅速堆叠塑形，化作了一座座棱角分明、洁白蓬松、宛如长白山初雪般的玲珑雪山！
而在每一座雪山的腹心正中，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一颗用陈年老冰糖与川贝母慢火煨炖了四个时辰的赵县雪花梨球，热气被死死锁在冰凉绵密的雪山内部，外冷内温，冰火交融！
“安安，宁宁，该你们上场了！”
陈大炮将十二只白玉瓷盘一字排开，冲着高脚凳上的两个家伙招了招手。
林玉莲早就给两个奶娃娃换上了一身喜庆精神的中国红织锦缎唐装，陈安头戴一顶虎头帽，陈宁的两个羊角辫上系着红绸带，胸前挂着那枚金灿灿的双鱼铜扣，粉雕玉琢得跟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一模一样！
陈安迈着短腿跑到岛台前，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拿起竹镊子，从德顺号送来的瓷坛里头，一片一片夹起用三十年陈年玫瑰花酱腌制过的鲜红梅花瓣，屏住呼吸，稳稳当当地点缀在每一座白色雪山的峰顶！
白雪皑皑，红梅点点！
一股清冽的雪梨甜香混着百年玫瑰酱的馥郁芬芳，在洁白的山药雪山上幽幽荡开，雅致到了骨子里！
“好！上菜！”
陈大炮将两只装满双鱼福字红色剪纸的巧竹编梅花篮，塞进陈安和陈宁的手里。
主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推开。
这一次，走在最前头的不是高大的侍应生，而是两个刚满两岁、穿着大红唐装、迈着短腿走得一摇一摆的中国奶娃娃！
陈安左手牵着妹妹，右手稳稳挎着竹篮，走到长条餐桌正前方，两个家伙同时停住脚步，像模像样地把手抱在胸前，对着满桌金发碧眼的外国使节，奶声奶气、清脆响亮地齐声大喊。
“外国叔叔、外国阿姨，请吃甜雪花！祝你们平平安安，开心！”
“呐！”
原本因为过敏而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的英国公使夫人伊丽莎白，看到这两个粉团子似的中国娃娃，整颗心在一秒钟之内被撞得稀巴烂！
满桌严肃刻板的八国公使夫人们，更是一齐发出了惊喜的低呼，所有饶目光全黏在了陈安和陈宁肉乎乎的脸蛋上！
陈宁一点也不怕生，迈着短腿哒哒哒跑到伊丽莎白夫人身边，踮起脚尖，从竹篮里拿出一张林玉莲剪的“双鱼捧福”红窗花，双手举过头顶递了过去。
“漂亮阿姨，给你红鱼！爷爷做的雪山，吃进肚子里是暖和的，不会肚子疼！”
侍应生趁机将那盘“玲珑雪山映红梅”轻轻放在了伊丽莎白夫人面前。
林玉莲走上前，用流利的英文轻声介绍。
“公使夫人，这道宫廷甜品名为‘玲珑雪山映红梅’，全由中国北方铁棍山药、东海然石花菜胶与冰糖雪梨制成，不含一滴牛奶与半点面粉，温润养胃，清肺止咳。”
伊丽莎白夫人眼眶微热，她先是珍重地接过陈宁手里的剪纸，随后拿起银勺，轻轻挖下一角点缀着玫瑰花瓣的白色雪山，连同里头温热的冰糖雪梨心一起送入口郑
没有西式奶油那种糊嗓子的甜腻感！
入口的刹那，外层绵密如云朵的山药石花菜雪霜在舌尖悄然融化，紧接着，内里温热清润的冰糖雪梨汁裹挟着三十年陈玫瑰酱的幽香，顺着喉咙涓涓流下！
山药的然甘甜、海藻的清爽滑嫩、雪梨的温润回甘，把她刚才因为过敏引起的那股子胸闷气短，抚平得干干净净！
“太美妙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温柔、最纯净的东方甜品！”
伊丽莎白夫人激动地放下银勺，一把将旁边的陈宁搂进怀里，在她的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转过头对着林玉莲连声赞叹。
“这不是一道甜品，这是中国家庭送给世界的一份甜蜜礼物。”
旁边的法国大使夫人、德国公使夫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尝了一口雪山红梅后，争先恐后地离开座位围了上来，这个摸摸陈安的虎头帽，那个捏捏陈宁的羊角辫，抓着随行记者的照相机，非要抱起两个中国娃娃合影留念！
陈安被几个喷着香水的外国老太太围在中间，脸蛋涨得通红，还不忘伸出手护住妹妹头上的红绸带：“阿姨轻点抱，妹妹刚喝了半碗金汤，肚肚圆鼓鼓的！”
一句话逗得满堂外交官哄堂大笑，原本严肃拘谨的八国联合晚宴，彻底变成了一片其乐融融的海洋！
英国公使亨利爵士端着红酒杯走到保罗大使身边，看着被各国夫人团团围住的林玉莲和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后厨门口、一身白褂挺拔如松的陈大炮，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保罗先生，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位中国老先生推崇备至了，他们一家人就是中国最好的名片！”
晚宴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落幕。
英、法、德、意等八国使馆的后勤参赞当场拍板，围着林玉莲签下了全年特供手打鱼丸、紫石花菜胶冻与私房宴席的巨额跨国外汇大单，直接把日本三井财团的供货意向书扔进了废纸篓！
晚上般半，宾客渐散。
陈大炮在后厨收拾好齐福贵的紫檀刀匣，刚准备带着林玉莲和两个孩子离开使馆，一位今晚一直坐在长桌最末尾角落、始终沉默不语的七旬华裔老绅士，突然拄着黑檀木文明杖，快步拦在了他们面前。
老绅士死死盯着陈宁红唐装领口外头露出的那枚“恒丰祥·京字第七号”双鱼铜扣，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枚‘恒丰祥’的母扣，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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