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璃月港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子夜开始落的。先是细密的雪籽，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后半夜转为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坠，落到地上能听见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仿佛雪片本身也在为落地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亮时，整个璃月港都白了。飞檐上积了半尺厚的雪，码头的拴船柱被雪裹成了圆头圆脑的蘑菇，吃虎岩的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长的有一尺多，短的像孩的手指，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海灯节要到了。
这是璃月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往年此时，全城张灯结彩、吃团圆饭、放霄灯、守岁迎新。
今年帝君不在了，但璃月人还是把灯笼挂了起来。吃虎岩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挑起了红灯笼，绯云坡的富商们在门楣上贴了烫金的对联，码头的苦力们凑钱买了一头猪，在港口支了口大锅炖杀猪菜，肉香混着八角茴香的味道顺着海风飘出三条街。
战争还没结束，螭还在层岩深处蛰伏，边关的将士还在雪地里站岗…但日子要过，年要过。璃月人几千年来都是这个脾气：石头可以碎，年不能不过。
林川是在腊月二十八这傍晚才从轻策庄回到璃月港的。城墙加固的收尾工作比预计的多花了两，南城墙底部那个三丈宽的缺口用青石重新夯筑后还需要养护。
夜渌在轻策庄留了下来…她她要亲自验收新越的第二批万刃原料，确认硫磺粉的纯度是否达到流云真君的标准。
临走时她塞给林川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是轻策庄百姓自家做的腊肉，“带回去给应达她们尝尝，她们从北边赶回来过年，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所以当林川、荧和戴因三人冒着大雪从璃月港出来走进望舒客栈的大门时，身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荧的头发上全是白，睫毛上也挂着雪花，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戴因站在门口，很认真地跺了跺靴子上的雪，然后把披风解开抖了三抖，动作一丝不苟。
林川没抖，他抱着夜渌给的那包腊肉，怕雪水渗进油纸里坏了肉，宁可自己身上湿着。
“好大的雪，好兆头呀！”他惊叹着，来到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浮舍坐在正对大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苦荞茶。他换了一身新袍子，紫褐色的厚棉布，袖口绣了一圈暗金色的岩纹。
那是伐难前几日路过明蕴镇时在集市上买的年货之一，是“大哥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过年不能穿破衣服”。应达趴在旁边的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一只空酒碗，碗底在桌面上转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伐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张红纸，正在剪窗花…她的手指极巧，红纸在她手中翻转几下，一只展翅的仙鹤便跃然而出。
弥怒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温开水，不时用裁缝特有的挑剔眼光点评两句：“这只鹤的脖子歪了。”
“左边那片云的比例不对。”
“你去年剪的那只鹤比今年剪的好。”
伐难也不恼，只是笑着“那你来剪！”弥怒就不话了。
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栏杆，和璞鸢横放在膝上。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林川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夜叉的本能，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他也从未真正放松过警觉。但至少他把枪放在了膝盖上而不是扛在肩上，这已经是在望舒客栈才能看到的放松姿态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热油入锅的滋啦声。萍姥姥特系着一条新围裙…白底红花，是她自己为了过年特意染的…正站在灶台前翻炒一大锅辣子鸡丁。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满了备好的年菜：腌了三的酱牛肉切成薄片码成扇形，清蒸的鲈鱼已经去了鳞掏了内脏等着上笼，凉拌海带丝用红椒丝点缀，炸好的银鱼堆成一座金黄的山，旁边还有一盆发好的面团，等着包饺子用。
“来了来了！让一让让一让——烫！”应达端着一大碗刚出锅的排骨藕汤从厨房里跑出来，汤碗烫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坚决不肯松手，“这碗汤是伐难炖了两个时辰的！谁都不许跟我抢端汤的功劳！”
“没人跟你抢。”弥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通往桌面的路，“你去年端汤烫了手，也是这么的。”
“前年也是。”伐难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手中的剪刀在红纸上又转了一个弯，一只胖乎乎的鲤鱼尾巴渐渐成形。
“你们记性怎么这么好！”应达把汤碗放在桌上，对着被烫红的手指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三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川！荧！戴因！你们可算回来了…伯彦和夜渌呢？”
“伯彦回里璃月港了，夜渌留守轻策庄，城墙加固还没完。”
林川将腊肉递给应达，“夜渌让我带给你的。轻策庄百姓自己做的。”
应达接过腊肉，低头闻了闻，眼眶微微泛红。她跟夜渌其实只在一起打过一场仗…就是轻策庄阻击战之后的庆功宴上，夜渌亲手给应达倒了一碗桂花酿，：
“应达，你在战场上冲得最前，辛苦了”。应达当时觉得这个枢星很客气，端着酒杯的姿势像在总务司端茶，还有点拘谨。但后来她听夜渌在守城战里把短刀绑在掌心上城墙，她就不觉得夜渌拘谨了。
现在这包腊肉一递过来，她更确定了一件事：夜渌不是拘谨，她只是把热情包在账本里，包得跟腊肉一样严实，打开才知道有多香。
“她自己在轻策庄过年？一个人在城墙上喝西北风？”应达把腊肉往桌上一放，语气又急又心疼。
“不只是她，千岩君也在。有留守的几百个兄弟。轻策庄城墙底下临时搭了个伙房，夜渌今晚要亲自下厨给弟兄们炖腊肉白菜汤，用你上次教她的那个方子…多放姜少放盐，炖足两个时辰。”林川。
应达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她就听了一遍，居然记住了。行，那这包腊肉我就当是她托我帮忙尝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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