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大步走到林川面前,用那只满是旧伤疤的大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一如既往地大,林川脚下微微一沉。
“巡抚大人。轻策庄那一仗,老孟回来都跟我了…你在城下撕开的那个口子,三百骑兵一个不落全冲进去了。干得漂亮。”浮舍咧嘴笑道,声音洪亮。
“伯彦和夜渌才是守城的人。我们只是冲进去。”林川。
“冲进去也是本事。能撕开六万魔物的防线,还能在魔物堆里找到首领的位置一刀斩首…削月真君你打仗的方式不像外乡人,老子像。像我们夜叉。快准狠,不拖泥带水。”
浮舍把大手从林川肩上拿开,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萍姐!再加三道菜!巡抚大冉了!”
“知道了知道了!早就备着了!”萍姥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锅铲的脆响。
“让他先把湿衣服换了!荧姑娘也是!楼上有烘热的干净衣裳,自己上去拿…戴因先生不用我,你的衣服在左手第二间房,我昨儿就给你烘好了!”
戴因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沉默地上楼了。他总是这样…别人对他好,他不会谢谢,但会记住,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用行动还回去。上一次在蒙德,卢克斯给他留了一壶酒,他第二默默地把卢克斯酒馆门口被风暴吹歪的招牌重新钉正了,钉完了就走,卢克斯发现招牌被人修好时他已经出城了。
与此同时,荧拉着林川上楼换衣服。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拨弄头发上还没化完的雪水,回头朝楼下喊:“应达!那碗排骨藕汤别喝完了,给我留一碗!”
“等你下来再!”应达已经把勺子伸进了汤碗。
“应达!”伐难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温柔但坚定。
“……好吧我给她留一碗。就一碗。”应达悻悻地把勺子从汤碗里抽出来,转而攻击旁边的酱牛肉。
浮舍看着这群人笑闹的样子,端起苦荞茶喝了一口,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雪还在下,但在望舒客栈的大堂里,灶火烧得正旺,年菜摆满了桌,红纸窗花贴了半面墙,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和姜味混在一起,把每个人身上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硝烟味都盖了过去。这就是过年。仗还没打完,但人能在一起,就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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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望舒客栈的年夜饭正式开席。
萍姥姥在客栈大堂正中央拼了两张大方桌,铺上一块大红桌布,边角磨出了毛,但颜色依然鲜亮。桌布上绣的是百鸟朝凤,凤荒尾巴刚好垂在桌子正中央。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正中央是伐难炖了两个时辰的排骨藕汤,汤色奶白,藕块炖得筷子一夹就断;汤碗周围围了一圈菜:辣子鸡丁、清蒸鲈鱼、酱牛肉、凉拌海带丝、炸银鱼、腊肉炒蒜薹、红烧狮子头、葱烧海参,外加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
饺子皮是萍姥姥亲手擀的,薄得透光,馅是猪肉白菜加了一点虾仁,咬一口能流出汤汁。浮舍面前多放了一碟炸花生米和一瓶陈年苦荞酒…那是削月真君托人捎回来的年礼。
酒坛上贴了张红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浮舍老东西亲启”。削月的字一向不好看,但浮舍认得他的笔迹,就像削月也认得他每道伤疤的来历。
“人都齐了没有?”浮舍环顾四周。
“流云、理水还没到。”伐难将最后一张窗花贴在墙上,那只胖乎乎的鲤鱼正好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了一只仙鹤和一朵牡丹,红红的一片煞是好看。
“削月真君也不在。”应达数了数人头,“往年过年削月真君都会来的,今年他在山海关…”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齐齐矮了半截,然后又同时窜起来,火苗抖都不抖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踹门的人气势太足,连火都只敢矮一瞬就赶紧恢复正常。
流云借风真君站在门口,肩上的木箱落满了雪。她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袄,领口镶了一圈白狐裘,长发仍以那支白玉鹤簪高高绾起,看上去倒是正经打扮了一番。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门怎么这么重。下次换个轻的。”
“是你踹得太用力了。”理水叠山真君跟在她身后进来,替她把木箱从肩上卸下来。理水今换了一身青灰色的新袍子,腰间佩的那枚环形玉佩用红绳重新编了穗子…他之前那根旧穗子已经磨得发白了,这根新的显然是用过年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染的,颜色深浅不一但编得极精细。
紧接着削月也跟了上来。他进门后先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自己动手把被流云踹歪的门框扶正了,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的木楔塞进门框与墙之间的缝隙,用拇指轻轻按实。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修门框了。
“我们带了一些饺子,你们包了吗?没包的话正好。包聊话就混在一起下吧。”
应达闻言回答道:“萍姐包了一些…你们这些不是削月吧?”
理水听闻之后笑着:“当然不是削月包的,但这么可能不太妥当…削月确实包饺子了,但包的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而这其中大部分都被流云给退回去了,只有三个起码还像饺子的留在里面。”
“削月哥包的饺子,那确实是灾难。”
应达深有感触,“前年过年他包了一个,扔进锅里直接沉底了…倒也不是像别人包的样皮破馅漏了,是皮太厚,煮了半个时辰还是生的。”
“那不是饺子,那是实心面团。真不愧是削月筑阳真菌,包的饺子就像真菌一样。”弥怒纠正道。
“喂,你们懂不懂艺术啊?我包的饺子多好看。”削月愤愤不平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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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齐了开席吧。”
削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压过了大堂里所有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不怒自威,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安心,“今年这顿年夜饭,不容易。你们每一个人都刚从战场上下来…林川、荧、戴因刚从轻策庄回来,应达和伐难在荻花洲追了半个月的残敌,弥怒在绯云坡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分析情报,魈…魈今年又多了几百个降魔的夜。”
魈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抬了一下眼。浮舍朝他举了举杯,魈也将面前的酒杯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
“帝君也失踪了,不知生死…而我们在座的,都还活着。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喝这杯酒。干杯。”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从来不在兄弟面前哭…几百年的老规矩了。他把酒杯举过头顶。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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