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本还好好地听着徐绣争辩,没想到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她身子轻微地晃了晃,拉了拉徐绣的衣袖,低声道:“……你别了。”
她这一拉,徐绣冷静了三分,但这三分明显作用甚微。徐绣反过来拍了拍相夷手,坚定地安抚道:“你别怕,就在旁边好好看着,为娘今儿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
相宜更是无言以对,拉着徐绣的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几分,而后走上前几步,抬头,看向顾氏,秀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这亲口道来真相后,相宜心里只觉得荒诞和厌恶。
若还要细究,那就是丝丝若有若无的难过。替她已逝的母亲感到难过。
在豆蔻年华尚为少女时,就约定好了那般久远的以后,那必定是情谊深厚、金兰之交;且这约定也并不是无关紧要的零散话语,而是事关儿女婚姻,人生大事,那必定是对对方寄予深厚的信任,相信其为人品格,相信其所养育的孩子,也会像他那样,守心持正,玉洁冰清。
白婉清应该至死都是这样认为的。
她当时夜奔江南,一切从简,却还不忘带上那枚玉佩。
因为她是真心觉得,十几年后她还能与顾涟结秦晋之好。而顾涟品行端正,磊落大方,那她的孩子,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会像她那样厚德恭谨。
只可惜一切都抵不过时间,白婉清抵不过时间;同样的,顾涟年轻时的仁心襟怀,也在日复一日中蹉跎消磨殆尽。
——或者,顾涟其实本性如此,只不过白婉清一直不曾察觉,像她一样,被瞒得好辛苦。
只不过这样的糊涂,一个是难得,一个是难为。
思及此,相宜叹了口气,越发替白婉清觉得不值,她缓缓道:“陆夫人怨恨我,是因为我害得陆婴大病一场,自此心性移易……你觉得,是我毁了他原本无忧无虑的平安人生。”
顾氏闻言,更是泪流不止,颤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我做不到不去怨恨你,如果你没出现在京城,如果你自始至终都未见过少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然还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谁——收留相夷太子?还是她那痴情一片的儿子?
她再也想不到也做不到,于是将仇恨的矛头对准相宜。
顾氏已然无语,泣不成声:“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婉清……”
上次在侯府中,陆婴摔碎玉佩扬长而去,徒留一室的难堪,她也是这番辞,并不影响她后续的种种行为。
所以这次,相夷表情没有半分动容。
“陆夫人,你曾过,日后我若遇上了难处,你一定会鼎力相助,若违此誓,不得善终。”
相宜还来不及兑现这承诺,当初许下这个诺言的人,就在背地里给了她闷头一棒。
顾氏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苦笑:“应姑娘是想让我以死谢罪吗……只不过这事太子殿下那边已经盖棺定论,你再落得个逼死主母的罪名,即便是他,恐怕也护不住你。”
她言辞乍一听是在为相宜考虑,可细品之下,就能感受到隐隐的威胁之意。
徐绣一直被拦在身后,本就憋着一口气,哪还受得了这样的挑衅,略一侧身从相宜身后站了出来,恶狠狠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不要脸的老东西!我看你也没什么苟活下去的必要了,相宜有所顾忌不敢了结你,我什么都不怕的……来人,给我拿刀来!”
见徐绣一脸怒容,不似儿戏,且她那贴身侍女还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短剑来。顾氏被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扯着嗓子叫着护卫。
徐绣一个箭步直接冲上前去,相宜拦都拦不住;护卫也顾忌着徐绣的身份,不敢真的动手,只慌乱地护着顾氏躲避着。你追我赶,场面乱作一团。
“一个个的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苍劲有力,声若洪钟,一下子将院子里一群人都震住了。
趁此机会相宜连忙上前拉着徐绣的手仔细查看:“你没受伤吧?”
“……没,没樱”
徐绣先是一愣,而后才呆呆应道,看着相宜焦急担忧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太冲动呢……”
相宜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原来还知道冲动啊……以后别再这样了,很危险。”
徐绣巧妙地没应会不会,只是讪笑道:“那老妖婆欺人太甚嘛……”
她俩的谈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尤其是徐绣,“老妖婆”这三个字传到顾氏耳朵里,她气得即刻就要骂回去,却被陆平原一记冰冷的眼神制止。
陆平原越过顾氏朝相宜和徐绣二人走去,他亲历过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黄沙磨砺出坚毅如铁的气质,所以即便身着常服,不苟言笑的时候瞧着还是格外冷硬渗人。
正如此刻。
可徐绣是何许人也?
北地战神燕北王之女,千军万马前都不崩于色之人,何况区区一个陆平原?
她抬眸,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屑道:“装模作样。”
完,没等陆平原作何反应,徐绣就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继续道,“喂,我这不爱念书的人都知道夫为妻纲,你是不是平日里也做些妒恨暗算,造谣生事的勾当,那老妖婆也学着你有模有样地惹是生非,要害我们家相宜。”
这话才是最惹是生非的。
除了陆平原、徐绣和相宜,在场剩下的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相宜其实很想纠正徐绣读书读错了,夫为妻纲不是那样理解的。
可见徐绣一心一意地对付着陆平原,她便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
“泰安郡主。”
饶是徐绣这般出言不逊,陆平原也面不改色,“家门失教,让郡主见笑了。”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能笑得出来……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徐绣不耐地挥挥手,“你也知道那老妖婆从头到尾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吧,我们今日来讨一个法。她把我们相宜害得身败名裂,差点自寻短见……你就,该如何解决吧。”
哪有徐绣的这么夸张?
她一张口就歪曲事实,顾氏愤愤道:“明明殿下已经……”逼着她澄清,也把这件事按下来了。
她话还没完,徐绣就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短剑,没好气道:“给我闭嘴!”
陆平原的目光从顾氏和徐绣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直背对着他的相宜身上。
他缓缓开口:“既是应姑娘的事……那我想听听,应姑娘是什么想法。”
一个二个都逮着性情温顺淡泊的相宜折腾!
徐绣怒气冲冲地想着,但也不好再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相宜,不要被绕进了他们的圈套。
相宜无奈地笑了笑,抚了抚徐绣的手示意无碍,而后才转身。
“陆大人。”
看清她真容的一瞬间,陆平原瞳孔微缩,不受控制地呢喃出那个名字。
“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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