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舍脂听鳞释明了详细过程后,她心中虽有几分为难,却也不敢违拗。
她原是修罗王毗摩质多罗之女,嫁与帝释后,居于忉利中,享尽宫富贵。
只是人与修罗,自古便有争斗,今日相安,明日相战,彼此面上虽然和气,心中却未必真个亲近。她当年也是和亲被送来与帝释。
舍脂虽知晓父王未必喜欢此事,却也不能坐视夫君颜面尽失,便低声回道:“主且宽心,我这就去走一遭。”
当下她辞鳞释,驾了一道云光,往阿修罗海而去。
那海与寻常四海不同。
但见沧波无边,海色深紫,日月之光照入其中,竟也映出几分血色。
海上风急浪高,万丈水墙时起时落,水底时有巨兽翻身,背脊露出海面,便似一座座会动的黑山。
云间飞着金翅夜叉,海中游着鳞甲修罗,远远望去,凶气冲,偏又有无数宝光自水下透出,照得波涛如碎金浮玉。
飞过七十二重风浪,前方现出一座巨大岛国。
那岛方圆不知几万里,四周黑礁如犬牙交错,海潮拍在礁上,声似千军擂鼓。
岛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无数宫殿依山而起,或以珊瑚为柱,或以琉璃作瓦,或以黄金铺阶。
长街两侧栽满血色珊瑚树,树上结的却不是果实,乃是一串串明珠与宝石。
舍脂落在岛上,径往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宫阙而去。
那宫阙如山岳般高大,门前立着两尊八臂修罗石像,各执刀叉钺戟,眼中嵌着赤红宝珠。
殿内酒气弥漫,金杯玉盏堆满长案,十余名女修罗正在殿中起舞。
那些女修罗个个生得极美。
有的肤如凝脂,眉目含春;有的发若乌云,腰如弱柳;有的额间生有一枚朱砂神纹,有的肩后隐着一对透明羽翼。
她们赤足踏着玉砖,手中挥动轻纱,时而旋转如花开,时而腾跃似飞,舞姿曼妙,乐声清越。
殿中宝座之上,端坐着一尊高大修罗。
那修罗身高数丈,肩阔如山,相貌丑恶无比,眼如铜铃,鼻若鹰钩,嘴角两边露出森森獠牙。
偏偏他装扮华丽至极,头戴发髻宝冠,冠上缀满赤珠;遍身披挂金链、翡翠、玛瑙、夜明珠,十根手指上都戴着宝戒,举杯饮酒时,满身珠光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正是阿修罗王,毗摩质多罗。
舍脂走上前去,拜倒在地。
毗摩质多罗拿眼角扫了她一下,也不叫她起来,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道:“你不在忉利陪你那帝夫君,来簇作甚?莫不是帝释又叫你回来,向我讨兵讨将?”
舍脂道:“帝释与大明王菩萨之弟发生了些矛盾。那金翅大鹏吞了不少神龙,又伤鳞释与大自在的属下。如今特来请父神借祖神神兵,以御强担”
毗摩质多罗脸色沉了下来,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震得杯中血酿飞溅,“他佛门之人次次与人相斗,不肯凭自身实力,反倒要借我族法宝,这是何道理?”
舍脂道:“父神何必动怒?帝释来求我族神兵,不也正明我修罗一族的实力,三界有目共睹么?我祖神威胜那释迦摩尼许多,否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求父神帮助?”
毗摩质多罗听她如此,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
“这话倒还中听。”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我修罗一脉,自冥河祖神开辟地时便已存在。那如来兴起才多少年?帝释若有眼光,便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有底蕴。”
舍脂忙道:“父神神威,岂是女儿能尽述的?”
毗摩质多罗这才问道:“他要借哪些宝物御敌?”
舍脂垂首道:“女儿不敢擅作主张,请父神做主。”
修罗王眸光闪动,思量片刻,起身离了宝座,朝殿后走去。
那殿后立着一尊冥河老祖的雕像,通体漆黑,手持双剑,周身血光缭绕,气势迫人。
毗摩质多罗整了整衣冠,跪在雕像之前,口中念诵古老咒言。
片刻之后,忽然有血光升起,转眼便化作一条血河。血河翻滚之间,一柄长剑缓缓浮现。
那剑身通体暗红,剑刃处血光流转,透着一股刺人骨髓的杀意。
正是冥河老祖的杀伐至宝:元屠剑。
毗摩质多罗伸手接过此剑,将剑递给舍脂,道:“告诉帝释,选千人来此献祭,或以同等价值的宝物奉还。若无供奉,此剑杀意难平,届时后果不必我多。”
舍脂连忙应道:“女儿记下了。”
她辞了修罗昂,捧着元屠剑出了修罗海。
一路上,舍脂望着怀中血剑,心中五味杂陈。
帝释待修罗一族,常有几分傲慢;可在灵山,对那些佛陀,却总是毕恭毕敬。如今为了一只区区大鹏鸟,便叫她回娘家低头借剑,也不知究竟是为甚么。
舍脂低声自语,“莫非帝真以为,佛门便比我等高贵不成?”
她摇了摇头,终究加快了脚下遁光,回到忉利。
帝释正在宫点兵。
见舍脂归来,他急步上前,目光落在元屠剑上,顿时大喜,道:“果然请来了!”
舍脂将剑递给他,道:“父神准你借用此剑。不过需以千人献祭,或以同等宝物奉还。若是少了供奉,剑中杀意反噬,后果自负。”
帝释接过元屠剑,冷笑道:“只要能叫那大鹏知晓厉害,千人供奉又算得了什么?”
舍脂闻言,眉头微蹙,却也不再多。
帝释当即点起三十六部神将。
先前吃了亏的十大神王俱在其中,又有其余二十六部护法齐聚。
大自在也不甘落后。
他召来完整八部众:、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各部神众密密麻麻,遮满半边际。
其中修罗众尤多,足有数千之数,一个个多首多臂,执斧持枪,披着赤甲。
二神各带大军,再度往狮驼国杀来。
那狮驼国城外,此时正热闹非凡。那些个妖兵架着大锅,煮着龙肉,吃得满嘴流油。
先前受那阵法操练之苦的群妖,此时得了龙肉精气补益,一个个筋骨发热,妖力也比平日旺盛几分。
忽然间,色又暗。
众妖抬头一看,只见西方际神光无数。三十六部神将列在前方,八部众黑压压跟在后面,修罗兵马多首多臂,踏云而来,声势远胜前番。
帝释端坐六牙白象背上,望见下方妖怪正分食神龙尸身,更是火冒三丈。
帝释喝道:“好一群孽畜!竟敢食我部下!众神将听令,落云杀妖,一个不留!”
无数神将、修罗众齐声应诺,纷纷落下云头。
青狮、白象见大军来势汹汹,连忙喝道:“起阵!”
两仪、太极阵转动,内外两层妖兵各归方位。
那些妖才吃过龙肉,体内精气未散,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胆气。
妖气与煞气交织,阵内也隐有风雷之声传出。
那些修罗自然也不是凡俗之辈,有的生三头六臂,六把长刀齐舞;有的只有一头,却生八臂,各擎巨斧重锤;有的身高数十丈,踏入阵中便如山移动;有的口喷毒火,烧的妖兵惨叫连连。
一时间,杀声震。
妖兵虽多是寻常山精野怪,可依阵势而行,竟也能勉强挡住修罗众的冲杀。
那大鹏坐在远处,正闭目揣摩余尽先前所“气便是气”的道理。
他身后浮浮沉沉,白气与黑气互相缠绕。
阴阳本无定相,火与冰不过是气机显化;若能随心变化,才算真正摸到根本。
这念头刚刚升起,身后的黑白二气便似活了一般,缓缓流转。
大鹏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参悟,忽听得杀声大作,强行将他的参悟打断。
抬眼一看,帝释、大自在又带大军杀来,顿时怒火冲上顶门,“又是你们这些个不知死活的!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大鹏振翅而起,直往云端冲去。
青狮、白象见他动身,也不再迟疑,各显神通,朝帝释与大自在迎去。
帝释见三妖到来,冷笑道:“前番叫你们侥幸得胜,今日还敢出来送死?”
大鹏骂道:“你这败犬之辈,还敢在此大话?看你今日如何能逃!”
言罢,双翅一扑,已化作金光平近前。
青狮大扞刀劈开云海,刀光如青龙出水;白象长枪一刺,枪尖吞吐白芒,直取大自在心口。
帝释挥动金刚杵格挡,大自在以三叉戟架住长枪,五面齐喝,八臂法器又往三妖罩来。
三妖对二,又战作一处。
大鹏依旧凭着极速游走,不时以阴阳二气扰担青狮刀势沉雄,白象枪法绵密,配合无比默契。
帝释与大自在虽神通广大,一时也被三妖缠住。
斗到数十合,帝释忽然冷笑一声:“孽畜,且看此剑!”
他将元屠剑祭起。
那血剑一出,上云海尽被染红。剑中杀意铺开,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剑下哭嚎。
剑锋才动,三妖便觉周身寒毛倒竖,连体内法力都似被那股杀气压得迟滞。
青狮精脸色大变:“不好!是元屠剑!快退!”
他一把拽住大鹏,白象也急忙横枪挡在前面。
三妖各自催动法力,青狮以大扞刀化出青色屏障,白象以长枪引动罡风,大鹏则扇动阴阳二气,三重神光叠在一处,硬抗元屠剑。
只听一声血色剑鸣。
元屠剑从斩下。
青狮的大扞刀首先折断,刀身被血光削去半截;白象长枪被剑气一卷,枪尖顿时崩裂;大鹏阴阳二气才碰到剑锋,便被那股纯粹杀意切开,黑白光华散作漫碎屑。
三人向后倒飞,撞入地下,好不狼狈。
帝释心中大快,喝道:“看你今日还能如何猖狂!”
大鹏从地上翻身而起,双眼已是赤红。
他从生出之时,便横行霸道惯了。先前被余尽以剑压服,又在阵中受苦,已叫他憋了一肚子闷气。
如今帝释仗着元屠剑,一剑便伤了他与两位兄长,大鹏心底那股野性终于彻底爆开,身后阴阳二气骤然升腾。
这一次,却不再是火焰与寒冰。
左边翅膀之下,白气氤氲,似初清气升腾,浩浩荡荡;右边翅膀之后,黑气缠绕,如地底浊气翻涌,深沉无边。
白与黑相互追逐,绕着大鹏身躯一转,竟生出两道横贯地的阴阳龙卷。
龙卷一起,地间的风、云、雷、煞,俱被那两道龙卷吸引过去。白气所过,万物像要归于寂静;黑气所过,石碎云裂,连光线都似被吞没。
大鹏双翅猛然一卷,阴阳龙卷四散而去。
数十神将与修罗众,连惊呼也来不及发出,已被卷入其中,被黑白二气一缠,肉身瞬间被绞成血雾。
帝释目眦欲裂,他带来的三十六部神将与数千修罗众,本是要来一雪前耻,谁知还未杀入狮驼国,便又折了许多人手。
尤其大鹏这阴阳二气,较前番冰火威势更为诡异,竟似连神魂也能磨灭。
“孽畜!”帝释怒喝一声,手持元屠剑,直取大鹏。
大鹏也毫无惧色,双翅一展,裹着黑白二气迎上。
元屠剑血光与那阴阳龙卷在空中相撞,震得地失色。
可元屠剑毕竟乃冥河的杀伐之宝,剑中杀意何等纯粹,岂是大鹏初成的阴阳二气能够抵挡?
元屠剑忽然血光大盛,一剑斩下,黑白龙卷便被劈开,散于地。
大鹏只觉胸前一凉,整个人已被剑气斩得倒飞出去,狠狠砸落在地,地面裂开一道长逾百丈的沟壑。
帝释见他落败,心中畅快无比。
他提剑便要追下,准备一鼓作气将大鹏好生教训一番,叫这孽鸟知道厉害。
便在此时,两道剑光如红黑两道流星,自狮驼国中冲而起。
那剑光一出现,整片空的云都散了个干净,一股杀意如实质般铺盖地压来。
帝释忙将元屠剑横在身前。
只听铮铮两声,三剑在半空交击。
元屠剑化作一道血河,与那一红一墨两道剑光纠缠不休。剑气所及,云海被切作千万碎片,狮驼国上空更像裂开数道沟壑。
帝释心中惊骇不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的杀意能与元屠剑比肩?!”
大自在五张面孔皆露出忌惮之色。
三剑彼此争斗,爆鸣声响彻际,那元屠剑虽是先顶级杀剑,冥河至宝,可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一红一墨两道剑光。
只听得一声哀鸣,那元屠剑竟竟也不管帝释,化作一道血光,直接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帝释大惊,想要将其召回,却早已感应不到半分。
那一红一墨两道剑光逼退元屠之后,便分作两路,一道朝帝释而去,一道直取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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