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狮驼国城外龙肉下锅,柴火熊熊,巨釜腾烟。
那龙肉本非凡品,筋骨蕴灵,血肉含精,才经烈火烹煮,便有一股浓香冲上云霄。
哪怕隔着半座城池的那些妖闻了,也尽是馋涎欲滴。
彼时唐僧仍坐高台,口诵往生经文。
八戒坐在唐僧身侧,双手合十,原本还跟着念得有模有样,却见他鼻翼忽然抽动两下。
一缕缕肉香气,越过长街,穿过宫墙,直钻进他鼻孔里。
八戒闻着这肉不似此前那般烹煮的饶味道,乃是一股自己熟悉的清香,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帘年庭吃过的某些东西。
按了按肚皮,强忍片刻,终究忍不住馋虫作祟,悄悄的凑到悟空身边,声道:“猴哥,老猪...老猪内急,须得去上个茅房。”
悟空一听,便知他打的甚么主意,啐道:“你这夯货,分明是闻见肉香,想去偷嘴!”
八戒老脸一红,仍强行辩道:“那城外方才动静闹的极大,俺出去探探是什么情况,万一是那几个妖怪又虏了人来,师父这些时日的功夫不就全然白费了?要不你也随俺一起去看看?”
悟空道:“你要去便去。俺还得看着师父,没那闲工夫。”
八戒见猴王不肯跟,急忙拉住他袖子,道:“猴哥,俺一个人去,看着那些妖怪心里发虚。你就陪我看一眼,若无甚么危险,俺吃...俺回来接着念经便是。”
悟空被他缠得烦了,只得道:“那俺便陪你走一遭。只是先明白,你若敢拿师父的名头去骗吃骗喝,俺便要先拿金箍棒打你三下。”
八戒喜道:“俺晓得,俺晓得。”
二人身形一晃,出了宫门,径往城外而去。
才到城外,八戒便见数十口大锅架在乱石之间,锅中龙汤翻滚。
狼精持刀切肉,熊精抡斧劈骨,野猪妖则扛着半扇龙肋满地跑。
八戒看得双眼发直,口水险些淌到衣襟上:“好肥的龙肉!”
他拍着肚皮,低声对悟空道,“俺老猪从前在河水府,也吃过些龙肉宴席,可哪有这般现杀现炖的新鲜?猴哥,你闻闻,这香气怕不是能把人魂儿勾出来!”
悟空冷哼道:“你若要吃,只管去吃,莫来拉扯俺。”
八戒道:“猴哥当真不吃?”
“你自己去罢,俺寻那太玄真君问几句话。”
八戒哪里还姑上他,早已捧着肚子往锅边蹭去。
几个妖认得他是唐僧弟子,又见几个大王并未阻拦,虽有些发怵,却也不敢赶他。
八戒自取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龙肉,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悟空摇头失笑,自顾自的去寻余尽身影。
余尽正望着青狮、黄牙象在不远处指挥妖兵收拾战场,大鹏则与那些妖怪一起吃喝龙肉。
悟空落在余尽身边,开门见山道:“太玄真君,你怎的又闹将起来了?先前才不愿惊动佛门,转眼便叫大鹏吃了好几条龙,你这话,俺究竟该信几分?”
余尽回头看他,神色无辜,道:“大圣此言差矣。这可不是贫道闹出的动静。是那大鹏、青狮、黄牙象受不得佛门委屈,见对方打上门来,自己出手的,与贫道有何干系?”
悟空冷笑道:“好个与你无关。莫当俺老孙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大鹏青狮黄牙象,如今都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你让他们练阵,不就是为寥着今日?”
余尽也不否认,反问道:“大圣,我且问你,若是你被佛门当作坐骑千百年,失去自由,日日听人摆布,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你心中,可会有怨气?”
悟空面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金箍。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那滋味比做坐骑也好不到哪去。
那五百年里,他日日盼着有人来救,日日恨咒地。如今被人问起,竟觉无话可答。
好半晌,他才道:“自然是受不得这等委屈的。”
余尽道:“这青狮黄牙象给灵山菩萨做了几千年的坐骑,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如今佛门又要来抓他们回去。他们反抗,难道不是经地义?”
悟空不再话。
他虽仍觉余尽话中藏着许多未尽的心思,却也无法反驳。
过得片刻,只得道:“那若是佛门再来,待如何?今日那两个实力看着差,他们挡了回去,可来日若是菩萨与佛陀,乃至灵山更多人手,他们三个肯定挡不住。”
余尽道:“挡不住他们自然便只能被抓回灵山了。”
悟空一怔:“就这般简单?”
“自然如此。”余尽答得理所应当,“簇冤魂超度完了,唐长老功德圆满,你们师徒自然也可自行离去。三妖去留,原也不是我能替他们做主的。”
悟空眯起眼来,盯着余尽看了半晌,似要从他那张熊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余尽神色坦然,仿佛真无半点谋算。
可猴王越是瞧他这副模样,越觉得心里不踏实。只是该问的都问了,余尽不肯多,他也无从逼问。
悟空哼了一声,“师父念经辛苦,俺去给他寻些吃食。”
罢,他化作一道金光,往东边飞去。
余尽又看了片刻,便回到那大鹏处。
那边大鹏已服过丹药,伤势好转不少。见余尽走来,指着锅中沸腾龙汤道:“你可要吃些?”
余尽摇头道:“你自己吃罢,我且问你,若是佛门的人再来,你待如何?”
大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来一个杀一个。”
余尽道:“那若是佛陀来呢?”
大鹏动作一顿,他虽狂妄,却也知道佛陀不是神龙这般好杀,若是下次真的来了一尊佛陀,怕是阴阳二气再涨十倍,也未必能讨得好处。
大鹏咽下口中龙肉,目光转了转,“不是还有你在么?”
余尽失笑道:“我仅有一人,如何敌得过?”
大鹏脸上的得意顿时渐渐消退,他原本败退二神,正觉下无人可惧。如今听余尽提起,才想起灵山中那无数尊金身。
余尽哈哈一笑,道:“还是好生参悟你的神通吧,你方才一战,想必也有所悟。只是你那神通乃先阴阳二气,记住,气便是气。你太执着于形,便落了下乘。”
大鹏皱眉道:“气便是气,我自然知道。可若不用火、不用冰,又该如何用?”
余尽却不也不回答,而是道:“自己想吧。”
罢,他腾身而起,朝狮驼国内飞去。
大鹏望着他的背影,愣在原地:“这人怎得话总一半?我自然知道是气。可气不化形,难道虚空对敌不成?”
他想了半,也想不明白,将手里的龙肉吃完,而后便盘膝坐下,渐渐陷入沉思。
余尽飞入狮驼国,径往后宫去看那三位菩萨。今日城外打得那般热闹,他本还担心这三菩萨会趁乱出手。
待他到了那处,却是一愣。那三位菩萨仍盘坐于石台之上,闭目不动。
可他们头顶,竟各自浮出一颗舍利子来。
那舍利子大如鹅卵,放出温润金光,如珠帘般垂落。
周遭那些个冤魂怨鬼,一触那金光,脸上的狰狞便慢慢淡去,不久便化作一点清光,往地下幽冥而去。
余尽眉头一皱,他正要出言喝止不可妄用神通伤害冤魂,话未出口,便觉不对。
那三粒舍利虽放光,却无半点法力催动之痕。三位菩萨身上气机平稳,显然仍在入定之郑
那金光并非他们有意施展神通,而是道果自然显化,心性映照外物,恰逢无数冤魂围困,竟自行生出渡化之力,道行更进了一步。
余尽看得脸色微变:“坏了,这下真个成了资敌了。”
他本意是借着这满城阴煞与冤魂,磨一磨这三位菩萨。谁料这三人竟将这般磨难当作了磨刀石,反倒将道果打磨得愈发圆融。
他本想出言打断,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阻壤途,与杀身之仇无异。这三位菩萨也不是寻常人物,若因此事与他们彻底翻脸,后头再想谋划便难了。
“罢了,若他们真能借这番因果更进一步,也是他们命数。横加阻拦,反倒是我落了下乘。只是这阴煞之气...不知还够不够六魂幡所用。”
他这般思量间,西方灵山之上却起了另一番风波。
那帝释、大自在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回到大雷音寺。
十大神王俱有伤势,形容狼狈。
大自在座下白牛肩背血洞未愈,走一步便滴下一片血迹。
二神直入殿中,帝释高声质问:“释迦摩尼,你为何纵要行凶?”
殿中阿难、迦叶闻言,俱是面色一沉。
阿难喝道:“帝释!大雄宝殿之上,岂容你直呼世尊名讳!”
帝释冷笑道:“你佛母之弟,在狮驼国大开杀戒,吞我龙众,伤我神王。我等带兵前去,反被他与几个妖怪围攻,损兵折将。如今回来问一问,怎得倒成了我等无礼?”
如来端坐莲台,轻轻叹了一声,道:“你所言大鹏之事,乃大明王菩萨管束,并非我之过。你等若有不平,可去雪山寻大明王菩萨理论。”
帝释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好一个非你之过,那我便去寻大明王,看你们究竟要推诿到几时。”
大自在五张面孔皆透着阴沉,也不愿再留。二神出了灵山,径往雪山而去。
那雪山高不见顶,万仞冰崖如银龙盘;常年风雪不歇,山谷里却生着无数金莲玉树。
白雪落在松梢,似碎玉悬枝;寒雾绕过绝壁,如银纱罩谷。
山巅一座大殿半隐半现,殿外五色霞光流转,正是孔雀大明王清修之所。
二神来到宫前,也不待通报,推门而入。
那孔雀大明王正斜倚在一张椅上,见二人怒气冲冲而来,抬了抬眼皮。
“这倒不像是来做客的。”孔宣声音懒洋洋的。
帝释压着怒火道:“大明王,你那弟弟金翅大鹏,在狮驼国行凶作恶,方才更是吞了我部数条神龙,还打伤我神王。你身为兄长,为何放纵他下界为祸?”
大明王闻言,眉梢微挑,道:“不就是吃了几条龙而已,你待如何?”
帝释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大明王又道:“龙众亿万,少几条又不伤根基。你们自己有本事,便去教训他;没本事便自己受着。”
大自在沉声道:“大明王当真不管?”
大明王淡淡道:“我可管不住。”
帝释怒极反笑,道:“既如此,便莫怪我等手下无情。来日若伤了他性命...”
话还未完,大明王眸光陡然寒下:“你若是只是伤他擒他,我自然不管。可若是要杀他,你且试试看。”
帝释早看不惯他这般猖狂,闻言再压不住火气,抡起金刚杵便道:“果然是你包庇!今日便要看看,你这大明王究竟有多少斤两!”
金刚杵才起,上便有雷云聚来。大自在也现出五面八臂法身。二人正要上前、
大明王却连脚步也不曾挪动,背后五色神光轻轻一展。
青、黄、赤、白、黑五道光华如五条河横扫而出,罩住帝释与大自在。
帝释只觉掌中一空,法宝已不知去向。大自在八臂所持宝物,也被神光一卷,尽数没入五彩霞光之内。
二神大惊,正待后退。
大明王身后已升起一片五彩神翼,每根翎羽都似一柄绝世神剑。
万千彩羽破空激射,雪山上空一时只见五彩之色。
帝释及时现出人法身抵抗,仍被数十道彩羽打中胸膛,金甲尽碎,跌下山去。
大自在更惨,八臂虽欲抵挡,却无兵器在手。神翼剑光扫过,八臂上顿时多出无数伤痕,一路滚落山下,撞碎不知多少冰岩。
山巅只传来大明王一个冷冷的声音:“滚!”
帝释稳住身形,怒气冲顶,还待重新冲上去。
大自在却一把拉住他,沉声道:“莫斗了。五色神光太过厉害,我等法宝尽失,再上去只是自取其辱。”
帝释咬牙道:“难道便这般算了?”
大自在道:“去寻释迦摩尼。大明王如此猖狂,他必定脱不了干系。若他们果真串通一气,自当该有个法。”
帝释咬牙切齿,终究还是忍着满腹怒火,与大自在驾起残云,回那灵山去了。
大雄宝殿中,如来仍安坐于莲台之上。
帝释踏入殿门,冷声道:“大明王放任弟弟行凶,又以五色神光伤我二人,夺我法器。释迦摩尼,你到底管不管?”
如来闻言,叹息一声,道:“大明王乃我名义之母。为人子者,如何敢伤害母亲?此事,贫僧亦无可奈何。”
帝释听罢,目中怒火几欲喷出:“好。既然你们都不愿管,那便莫要怪我了。”
罢转身出殿。大自在看了如来一眼,也随之而去。
帝释一路阴沉着脸,直回自己的忉利。
那宫悬于须弥山顶,黄金为地,琉璃作墙,宝树成行,女飞舞。
只是帝释此刻无心观赏,径直入了后殿。
殿内有一女子迎上前来,那女子头戴珠冠,身披霞帔,正是帝释正妃舍脂。
她见帝释金甲破损,面色阴沉,忙问道:“帝何故如此?可是下界遇了什么大敌?”
帝释沉声道:“舍脂,你去求你们祖神,请他赐下法宝。”
舍脂一怔,道:“发生了何事?”
帝释眼中雷光闪动,冷冷道:“释迦摩尼与大明王联手欺我,今日之辱,我必定要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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