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大神王各持法器,驾神光迎上。
提婆罗将照邪宝镜高高举起,欲照大鹏真形;呵波帝舞动长幡,幡风卷成一道白龙,要缚金翅;不若罗重剑轰然斩下,钵婆驮抡起铜杵,铜杵涨作百丈,直捣大鹏胸腹。
波利那脚下金轮转动,轮光分作千百片,似金雨一般扫向双翅;支陀那撑开度厄宝伞,伞下瑞气垂落,欲将冰火各自隔开。
阿诃娑的安魂铃响个不住,铃声化作一道道金圈,套向大鹏头颅;周陀那搭箭开弓,数十支梵文神箭穿风而来;娑和逻将网抛下,网中百兽齐吼,遮住半片幕;韦陀罗双手举杵,五色符印如星雨坠落。
十般神通一时齐到,神光交织,法器轰鸣。
大鹏长笑一声,他在两仪、太极二阵中受了两月磨炼,虽未尽得真意,此刻强敌当前,反倒激起他骨子里的凶性。
双翅再扇,那火焰与寒冰顿时合成一片赤白相间的风暴。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金轮、宝伞、法铃、神箭、网、宝杵,皆被那冰火风暴卷住。
十大神王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扑面而来,或被冻住兵刃,或被火浪掀翻,法身俱是不稳。
一个个如被暴风卷走的落叶,向四面八方倒飞出去。
余下九条神龙原本还盘在云中,见十神皆败,哪里还敢再往前?
有的钻入云海,有的扭身往西,有的收了雷火,连龙吟也不敢多出一声。
大鹏见龙众四散,眼中凶光大盛:“往哪里走!”
他一声长啸,身影已化作金线窜出。
一条青鳞神龙才游出数百里,忽觉背后风声裂空,急忙摆尾加速。
大鹏却已到了近前。那神龙慌忙张口喷出一道水柱,水柱尚未近身,便被大鹏左翅阳火蒸作白雾;又想驾云遁去,右翅寒光一卷,半截龙躯已被冻在云上。
大鹏双爪探下,扣住龙腹,轻轻一扯。
青鳞神龙痛得震长嚎,腹下鳞甲尽裂。大鹏低头一啄,将龙心龙肝吞入腹中,那神龙便直直的坠落而下,。
大自在在云头看得怒火冲。
他此次带来十二条神龙,先前已有三条被大鹏吞食,眼下又折一条,龙众剩下八条俱吓得魂飞魄散。若再不出手,只怕回到灵山之后,自己也难向八部龙众交代。
“孽畜,好胆!”大自在五面齐喝,声如五雷并发。
霎时间,他身躯迎风便长,现出千丈法身。
五颗头颅高入云霄,五张忿怒面孔各含杀意;八只巨臂撑开地,手中三叉戟、月轮、宝索、战斧、降魔杵、火轮、法鼓、骷髅皆随之暴涨。
最中一面额间神眼睁开。
一道赤红神火自神眼中喷出,横亘长空,直烧大鹏右翅寒光。
那寒冰原本铺了数十里云海,冻得风止云歇。神眼火一到,冰层顿时噼啪炸裂,化作无数白气。大鹏右翅一沉,只觉体内阴气被烧得躁动不安,暗骂道:“好个三眼怪!竟敢破我神通!”
双翅一振,便有无数金羽如暴雨般朝大自在射去。
那大自在八臂齐挥,八般兵器凌空飞舞,将那些金羽尽数挡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如密雨敲瓦。
更有数件兵器去势不减,直朝大鹏本体打来。
手中三叉戟化作三条火蛇,直刺大鹏胸前;月轮飞旋,割开云气,照着双翅斩去;宝索如蟒,绕向大鹏脚爪;战斧沉重如山,自上而下劈落。
降魔杵、火轮、法鼓、骷髅也各有变化,或喷神焰,或发魔音,或化黑烟,铺盖地而来。
大鹏双翅狂扇,狂风卷起万层云浪。
可那八件法器俱是大自在祭炼多年的护身神物,任风再急、云再乱,竟不曾偏上半分。
大鹏左避右闪,铁爪拍碎火轮,金喙啄开宝索,双翅挡住月轮,却仍被战斧余威擦过肩背。
金羽飞散,大鹏肩头现出一道血痕。
那白牛得了主人法身加持,也变作数百丈高,朝大鹏腹下顶去,大鹏正被那八件兵器缠得手忙脚乱,冷不防被那白牛顶了个正着,
大鹏大怒道:“你一个畜生,也敢动我!”
他自觉凤凰血脉尊贵,最厌旁的飞禽走兽与他相提并论。如今见白牛冲撞,更觉受了冒犯,猛地收了双翅,像一座金山直坠下来。
白牛躲避不及,被他两爪扣住背脊。
白牛皮糙肉厚,身上又有神光护持,竟未被当场撕碎。
可大鹏铁爪何等锋利,仍在其肩背抓出数个血洞。白牛痛得哞哞大叫,四蹄乱踏,掉头便逃。
大自在见坐骑受伤,五面齐现怒相:“孽畜,休伤吾牛!”
他一只巨掌探下,掌纹如山川起伏,径来拍大鹏头顶。
但见:
五面神王挥八臂,金翎妖鸟振双翅。
戟起分开云万叠,爪来抓碎月千枝。
神眼吐焰消玄冻,鹏翼生风灭火旗。
一个护持西真法界,一个凶横狮岭逞威仪。
二人斗了许久,竟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
大自在虽法身广大,神通多变,却追不上大鹏绝快遁速;大鹏虽凶猛无比,阴阳二气也初得门径,奈何根基未稳,已渐渐显出疲态。
帝释在旁看得清楚,心中暗道:“此鸟昔日只会仗着速度与血脉逞凶,如今怎得又多出这阴阳二气?罢了,还须得先将他擒下再。”
当下也不再旁观,将手中金刚杵举过头顶。
那金刚杵通体金黄,杵头有八棱,棱上嵌着宝珠。才一举起,原本被冰火搅散的云忽又汇聚。须臾间,色尽暗,四野无光。
咔嚓!
第一道雷霆落下。
那雷如柱,紫白交错,劈向大鹏。
大鹏双翅一扭,虽避开正面,却仍被雷光擦中,半边金羽顿时焦黑,肉身一阵麻痹。
余尽在下方望着那雷光,眸中微微一动:“这雷霆之意,倒有几分熟悉,看着与我道门雷霆真意倒是相似,不知道杀了他,闻仲师叔会不会也能收回部分权柄。”
空雷声越来越急。
帝释金刚杵每一转,便有数十道雷霆齐落。
大鹏身法虽快,却也不能处处避开,阴阳二气越催越急。可他这神通刚练成不久,越是强行运转,越显得后继不足。已然有些躲避不及那上雷霆了。
青狮精在下方看得皱眉,道:“真君,可要我二人上去帮一帮三弟?那帝释与大自在联手,他恐怕撑不住了。”
余尽却摇了摇头:“且让他再磨一磨,他以前只知靠赋飞遁,如今既要修神通,便得知道何处是极限。越是生死时刻,越能领悟更多。”
他看着大鹏在雷海中狼狈躲闪,心中并无多少担忧。
大鹏虽被压制,却尚未伤及根本。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若每逢压力便有人替他挡下,这鸟儿怕是一辈子也悟不透阴阳相生之理。
云端之上,帝释见雷霆并未将大鹏击落,也不禁皱起眉头。
他低喝一声,周身璎珞衣无风而动,头顶宝冠放出万丈华光。下一刻,他身躯也骤然涨大,现出人法身。虽不及大自在那般五面八臂,却也是高逾千丈,金甲映日,金刚杵更如一根擎神柱。
帝释一脚踏开云海,提杵近身而去。
大自在见他加入,立时会意,八臂法器齐动,封住大鹏左侧;帝释则持金刚杵,从右边直压过来。
二神一大鹏,战作一团。
大鹏先前还可凭速度游斗,此时一边要躲大自在诸般兵器,一边要避帝释金刚杵,顿时左支右绌。
斗到百余合时,大鹏已是连连口吐鲜血。
帝释一杵砸落,大鹏躲得慢了半拍,直接便被砸落,坠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
大自在八臂一抬,继续追击而去。
余尽见火候已到,开口道:“去帮他罢。”
二妖早等得心焦,闻言齐齐应声。
青狮精现出本相,青毛狮首仰怒吼,手中大扞刀化作千丈青虹,自下往上斩去;黄牙象也摇身一变,显出白牙巨象法相,长鼻卷风,长枪如龙,直刺帝释法身腰侧。
大自在回身以三叉戟挡住大扞刀,帝释横起金刚杵,格开黄牙象长枪。
大鹏得了喘息之机,悬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见自己爪上鲜血,又见青狮黄牙象替他挡住两尊神,心中又羞又怒。
如今真到生死相斗之时,才知那两仪、太极之中所练,都不是无用功。
大鹏咬着牙,心中念头一闪,“阴阳相抱,才可不绝。我若一味催火,便要耗尽;若只守寒,便要被人烧散。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他身后两道气息骤然暴涨。
左边阳火由赤转金,右边阴气由白转墨。火焰与寒冰不再各自散乱,而是在他身后结出一轮朦胧太极。
帝释觉察不妙,喝道:“大自在,先斩此鸟!”
大自在八臂回转,法器齐飞。
大鹏却猛地一振双翅。
那轮太极轰然转动,阴阳二气化作两条长龙,一黑一金,挟着无边冰火,从他背后冲出。金龙吐焰,墨龙喷霜,缠绕盘旋,直卷帝释与大自在而去。
帝释忙以金刚杵引雷,大自在则用神眼放火。可那阴阳长龙一冷一热,彼此相生,雷霆劈去便被寒火卸开,神眼之火烧来又被阴气吞没。
二神一时竟被逼退数十里。
帝释在云间稳住身形,低头望去,只见十大神王人人带伤,八条神龙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青狮、黄牙象又立在大鹏两侧,三妖气机相连,下方还有满城煞气盘踞,真若再斗下去,胜负实难预料。
他面色阴沉,想起临行前如来的话,也不免心生退意,对大自在喝道,“诸神王、龙众,速速回转灵山!”
大自在五张面孔俱是难看,虽心有不甘,也知再留无益。当下收了千丈法身,召回白牛,与帝释一同往西方遁去。
十大神王各收法器,带着伤势跟上。那些侥幸逃得性命的神龙更不敢停留,翻云滚雾,往西边逃命。
大鹏见他们逃走,正要追赶,余尽却在下方道:“穷寇莫追。”
大鹏闻言,虽有些不甘,却也停了身形。只是他转眼瞧见一条墨色神龙飞得慢些,仍是忍不住扑了过去。
那墨龙惊叫一声,已被大鹏一爪抓住。
大鹏熟门熟路,扯开龙腹,吞了心肝,方才心满意足地扇翅落下。
余尽见他又吃一条龙,只当没看见。
如今他还不便彻底暴露,更不能在此将帝释、大自在斩杀,六魂幡未尽全功,便不可急在此一时。
三妖收起法相,从空中落下。
大鹏浑身是血,看着颇为狼狈。可他一落地,便朝余尽凑来,眼中还带着几分得意:“我这神通修得如何?那两个护法神联手,也没能拿我怎样。若不是我法力不足,今日定将他们一并留下。”
余尽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道:“先把这个吃了。”
大鹏也不犹豫,接过丹药一口吞了。丹药入腹,一股清凉药力散开,迅速游走四肢百骸。肩背上的伤口渐渐止血,舒服得长出一口气,越发觉得余尽待他不错。
余尽这才道:“神通倒是不错。能将阴阳二气用到这般地步,确实比之前强得多。”
大鹏正要昂头再自夸几句,却听得余尽又道:“只是你身后那阴阳神光,为何还摇摇欲坠?才与人斗了这一会儿,气机便散成这般模样。若真遇上厉害人物,你还能撑几时?”
大鹏神色一僵,嘴硬道:“我乃是法力耗尽了。待我法力恢复些,神光自可以稳的住。”
余尽似笑非笑道:“哦?原来如此。”
大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忙转头喝道:“的们!还愣着作甚?快去捡龙!今日本大王请你们吃龙肉!”
城外一众妖兵原本还沉浸在方才神魔大战的震撼中,闻得“龙肉”二字,轰然欢呼。
那些妖真个是过年一般,狼、虎、豹、獾、狢、鹿、兔、野猪各显妖身,抬龙头的抬龙头,拖龙尾的拖龙尾。
有几个力大的熊精,合力将一截龙躯从乱石堆里扛起;又有蛇精钻进龙腹,将还未凉透的龙血用坛子接了。
平日里这些妖怪只吃些人肉,后来虬首仙、灵牙仙下了禁令,连人也不许吃了。如今忽得神龙血肉,哪个不欢喜?
不多时,城外架起数十口大锅。
有的劈柴,有的垒灶,有的将龙肉切成大块,有的拿龙骨熬汤。火光一起,锅中汤水翻滚,龙肉香气混着山风飘出数十里,直将狮驼岭上空的血腥阴气都冲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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