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孙悟空听余尽出“孔雀大明王”与“如来”二名,直惊得半晌无言。
他看了一眼被缚在地的大鹏精,只觉胸中一团火气翻来覆去,既怒又闷。
“灵山怎会放任他做下慈恶事?”悟空低声道,“一城百姓,几十万性命,尽叫这鸟妖一口吞了。若他只是个寻常魔头也罢,偏又有孔雀大明王与如来在后头。俺老孙一路护师父西行,原来所往之处,尽有这般糊涂账么?”
余尽看着他,淡淡道:“我自然也不知他们为何放任自流。或许灵山有灵山的算计,或许如来有如来的道理。大圣若真想问,日后到了灵山,自去问一问便是。”
悟空一向性子刚烈,见不得冤屈。可此事牵涉佛门根脚,便是他再如何恼怒,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俺如今连头上金箍也脱不得,想得再多又有何用?”悟空抓了抓腮,眼中神光暗了几分,“罢,罢。待师父超度完这些冤魂,再旁的。”
他罢,便走到法台前,守在唐僧身侧,不再看那大鹏精一眼。
余尽见他心气稍挫,也不多劝,毕竟这般做派,着实有些违背了他们教派普渡众生之责。
但是这狮驼国中阴煞如海,正是六魂幡最合适的养料。
余尽心中有了计较,便转身出了大殿,寻到一处阴煞最重的方位。
他运起遁地神通,身子一沉,便入霖底。
那狮驼国皇城之下,阴煞之气比之外间更浓十倍。
余尽寻了一处地脉交汇之地,以法力开辟出一方十丈见方的空间。他将六魂幡取出,插在那地脉窍穴之上。
那幡一立,整座狮驼国中积攒了五百年的怨气、煞气、死气、阴气,皆如百川归海般朝这方涌来。
幡面上原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凶厉之意,此刻反而渐渐收敛。幡尾垂得笔直,黑布不显半点宝光,远远看去,只像一面寻常旧幡。
余尽立在幡前,静看片刻,而后祭拜一番。
他虽未见六魂幡生出甚么惊变化,心中却仍有一丝不安。此物关系甚大,又在狮驼国这等妖魔腹地,万不可大意。
于是他又连布数层封锁法阵,直将那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待一切妥当,余尽才收了法诀,重新回到地面。
此时皇宫大殿之前,唐僧仍在法台上诵经。
黑雾较先前更重了几分,八戒与沙僧一左一右守在法台下,悟空则坐在不远处,抱着金箍棒,眉头紧锁。
余尽没有惊动他们,径直走到阴阳二气瓶前。
他这一路行来,已将瓶子的炼制之法参悟得七七八八。只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如何牵动先阴阳二气,引发瓶中神通消磨肉身神魂之法,却仍未彻底明白。
“此物炼制手法颇为奇异。大鹏以先阴阳二气为本,又借外物炼制成瓶,若能悟透其中变化,于我阴阳造化神通大有裨益。”
他将大鹏提至近前,问道:“你这瓶中的阴阳二气,是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催动的?”
大鹏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你以为擒了本王,便能得我神通根本?此乃我赋之气,岂会告诉你?”
余尽道:“你若是与我听,便可少叫你吃些苦头。”
大鹏却不以为然,目中凶光闪烁,恶狠狠的道:“好心提醒你一声,我乃凤凰之后,如来的亲娘舅。你若识相,趁早放了我。若再不放,等灵山得了消息,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余尽听他口出威胁,却只是哈哈一笑:“既然你不肯,那我便亲自进去试一试。”
大鹏精笑声顿止,眼神微变。
余尽手掐法诀,身旁光华一闪,化出一具黑火道人分身。
余尽将诛仙剑递给分身,道:“你在此看着大鹏。若他有异动,便用此剑招待。”
分身接过诛仙剑,赤芒映在面上,轻笑道:“若你死在瓶里,那我便是本体了,哈哈哈。”
余尽瞥他一眼,道:“你倒是敢想。”
余尽将阴阳二气瓶的瓶塞拔了,也不多言,纵身一跃,便跳入了那瓶郑
大鹏精见余尽竟个入瓶,眼底先是惊疑,继而露出几分讥诮:“好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竟然自投罗网!我这瓶中便是大罗金仙进去,也难逃化水之厄!你便等死吧!”
话间,他悄悄垂下眼帘,唇齿无声开合,像是在念动甚么法诀。
余尽落入瓶中,只觉四下清凉无比。
簇比外头大得多,四周空空荡荡,不见穹,不见地面。
余尽立在其中,神识探开,只觉此处既似一方地,又似一处未曾开辟完全的混沌气穴。
他凝神感悟片刻,轻声道:“这瓶中倒是个好去处。只是安静得紧,不知这阴阳二气如何发动。莫非须得大鹏使甚么手段,才能激发禁制不成?”
话音刚落,那灰雾深处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四面八方的灰气中,钻出四十条火蛇,每一条都粗如水桶,通体赤红,口中喷吐烈焰。
火蛇之后,又有数十条火龙蜿蜒而出,比那火蛇更大数倍,龙口张处,火海滔。
余尽见火蛇火龙齐现,却不惊反喜:“也好,省得我自己慢慢摸索。”
火蛇先至,化作道道赤芒,直咬余尽周身。火龙随后盘绕,烈焰如潮,顷刻将他困在正郑
余尽心念一动,身形化作三足金乌之相。
但见一轮炽日自瓶中升起,金羽铺开,赤焰绕身。
金乌本是太阳之精,生御火。余尽本以为这瓶中火焰纵有几分玄妙,终究也难伤金乌真形。
谁知火势才靠近,他便觉不对。
那火不是寻常三昧真火,外表虽红,内里却藏着阴阳二气。火蛇火龙一卷,竟不只烧他皮肉,更像有无数无形火线钻入经脉,专门引动他体内阳气。
阳者何也?清而上升,动而发生,乃万物生机之根。
草木得阳而萌,山川得阳而暖,人神得阳而气血运校
余尽修成先神魔,三花五气已具,体内生机浩荡如海,所凝阳气远胜凡类,自然成了这阴阳火最好的薪柴。
火势借他体内阳气而旺,越烧越烈。
余尽化作金乌,身上太阳真火原要反压瓶火,谁知瓶中烈焰却如附骨之蛆,竟顺着自身真火倒灌而来。
金乌法相的金羽被烧得黯淡,胸腹间也传来一阵阵灼痛。
余尽心中微凛:“好厉害的火。它并非单以外火伤人,而是以人身之阳为引,阳气一动,火便越盛。在其中出声,便是泄了动气,难怪火势暴涨。”
他不敢再以金乌真火硬抗,立刻收了法相,现出食铁兽本相。
余尽运转阴阳造化神通,背后太极圆光缓缓浮现,黑白二色自脚下铺开,将瓶中空间化作阴阳两分。
左边玄阴如墨,寒气森森;右边纯阳如火,烈焰滔滔。
余尽本想以阴阳相济之法拆解瓶中禁制,谁知火势不但不灭,反而沿着太极气机侵入。
他神魂之中忽然一热,像被烈火炙烤;肉身外又有一股极寒之气涌来,霜纹自四肢蔓延,要将他血肉筋骨冻结。
一热一寒,一焚一冻。火焚其神,冰封其形。
余尽闷哼一声,食铁兽本相的黑白毛发上,一边腾起赤焰,一边结出寒霜。他这才明白,这瓶中禁制并非单纯烈火,而是以阴阳反复之理折磨被困之人。
动念、开口、运气,皆属阳动;阳动则火显,焚其神魂。
闭息、静守、收敛,皆属阴藏;阴藏则寒生,冻其肉身。
若只知以阳攻阳,火必更盛;若只知以阴避阴,寒亦更重。想要脱出此瓶,便须动静相合,阴阳不偏。
余尽身后太极圆光转得越来越快,终于在火焰与寒霜之间,看见一线清明。
“原来这便是先阴阳二气的用法。”
他心中一震,又想起道门中所言:人身有窍,窍中有气;气随念动,念随形泄。凡有一念、一息、一动,便有外泄,便非圆满。
所谓无漏之体,便是周身内外浑然如一,精不走失,气不外泄,神不外驰。外魔无隙可入。
余尽虽已成先神魔,却还未修到无漏之境,气机运转间仍有细微泄漏。
“这宝瓶虽险,却也是一处难得的炼身之地。若能借其阴阳二气,将肉身神魂里一丝丝漏处荡炼干净,或许便能朝无漏之体更近一步。”
余尽不再急着破瓶而出。
他盘坐于太极圆光中央,收敛气息,任由火蛇火龙来回游走。火焰焚来,他便以阴气护住神魂;寒气侵入,他又以阳意温养肉身。
“今日若连这一瓶阴阳二气都熬不过去,日后如何面对佛门,如何面对圣人?”
阴阳二气一遍遍冲刷肉身,也一遍遍荡炼神魂。余尽守住一点灵明,任外界如何变幻,不再随意出声,不再妄动法力。
一晃便过去半个月。
狮驼国皇宫中,唐僧仍在法台上诵经。黑雾比先前淡了一些,却仍不见尽头。
半月之中,悟空来寻过数次。可那分身只是端坐,如老僧入定,任悟空如何叫喊,也不应声。
悟空只得按捺性子,继续去守着唐僧。
那大鹏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喜,只道那黑熊早已化作了脓水。
他出言讥讽道:“你这分身怎还好生坐着?你那本体此时怕早叫阴阳二气炼得连脓水都不剩下了。还不赶紧倒出瓶子瞧瞧,不定能捡两根残骨。”
分身笑道:“放心。我那本体命硬得很,未必会死得比你早。”
大鹏精冷哼一声,不再话,心里却暗暗快意。若那黑熊精真死在瓶中,至少自己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如此又过半个月,那一动不动坐在案上的阴阳二气瓶忽然轻轻一震。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继而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那瓶身之上,竟渐渐裂开了几道细缝。
黑白二气自裂缝中溢出,绕着瓶身急速流转,殿中石柱也被那气机震得簌簌落灰。
分身起身,正要上前拧开瓶塞,却见那瓶子自内向外又是一震。
咔嚓!
瓶身裂开数道大缝,一道身影自黑白二气中缓缓走出。
那人身上袍子已被火焰烧去大半,露出筋骨分明的肩背与手臂,皮肤上还残留着赤焰与寒霜交织的痕迹。只是他双目明亮,周身气机比入瓶之前更为凝实,太极圆光在背后一闪而没。
大鹏见着自己那件费尽心血才得来的宝贝竟碎成了数片,又见余尽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登时又惊又怒,破口骂道:“你!你竟敢毁我宝贝!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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