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翻过白骨岭头,遥见前方大城耸立,皆不由停住脚步。
八戒抬头望了许久,张着嘴道:“好大的城!俺一路西来,见过的妖怪不是占个庄子,便是钻个山洞,哪里见过这等城池?那外边景象已然十分可怖,里面怎的还可能有凡人居住?”
悟空冷着脸道::“呆子,你且细看。那是人城么?”
八戒自然无他那般目力,看不清楚阴云沉沉之中的各般景象。
众人又行数里,那大城才渐渐分明。
那城实在广大。城垣如连山,砖石似墨铁,东西不知几百里,南北也望不到尽头。
城外原有护城河,如今河水早已干涸,只余黑红淤泥沉在河底,散着一股血腥恶臭之气。
城头旗幡密布,远看似寻常王城,近瞧却见旗上俱画着狼头、虎首、蛇鳞、豹爪,妖风一卷,旗面上的兽纹便似活转一般,张牙舞爪,望之悚然。
只见城门之前,立着数十个披甲妖怪,有狼精执戈,豹怪持戟,虎妖背弓,鹿精扛旗。
城墙上有飞禽成精的妖兵来回巡视,翅膀一振,便卷起一阵妖雾。
更有一条千丈巨蟒,浑身青鳞如瓦,盘在城垣之外,蛇躯绕过半座城池,硕大蛇首伏在门楼旁边,两颗竖瞳半睁半闭,吐出的蛇信便有数十丈长。
那城门在它身侧,倒像一扇柴门。
城外通路上,又卧着一条万丈长蛇,鳞甲黝黑,身躯横跨数座山岗。它不曾现得人形,只将长尾铺在地上,来往妖竟踩着它的鳞片过路。蛇身微微蠕动,山石便随之颤抖,远远望去,直如一条黑龙横卧大地。
城内街道纵横,屋舍井然,本有酒楼、铺面、驿馆、米孝布庄,格局俨然与人间大城无异。
只是开门做买卖的,俱不是人。
有狡兔成精,戴着一顶毡帽,立在铺门口,捧着算盘,招呼来往妖客;有野猪妖怪挑着担子,担上不知装着什么肉食,一面走一面吆喝;有獾精坐在茶肆中烧水,狸精穿着短褂,替人端碗;又有狼妖赶车,鹿妖抬轿,猩猩精扛包,黄羊怪看摊。
街头还有虎精开肉铺,豹子精摆药摊,蛇妖卖鳞甲,鼠怪卖米粮。
凡饶衣食住行被这一城妖怪学了个七八分,偏又学得不伦不类,处处透着一股不出的荒诞。
真个是:
狼虎当街充吏役,蛇蟒绕郭作城垣。
野猪挑担寻常卖,狡兔开门买卖喧。
鹿角高悬充店幌,豹牙磨利代铜钱。
妖城自有妖中法,万里阴云不见。
八戒越看越是迷惑,问道:“猴哥,这算甚么?妖怪也会盖城,也会开店,也会做营生?俺还当他们只会在洞中喝酒吃肉哩。”
悟空神色沉重,道:“妖怪若只占山为王,倒还容易对付。如今成了气候,学人间建城立市,号令成法,才是麻烦。”
余尽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城门与妖街,心中也微微发沉,朝后面妖兵群里喝道:“钻风何在?”
那钻风原本跟着妖兵,远远缀在后头,见三位大王皆被绑着,一路都心惊胆战,不敢靠得太近。
此时听余尽唤他,忙背着那柄大刀,快步跑上前来,满脸堆笑道:“黑熊大人,的在此。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余尽笑道:“你在狮驼岭巡山多年,想必熟知此城。你来给孙大圣、猪长老介绍介绍,这里是个什么来历。”
钻风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出声,悄悄望了一眼被缚在旁的大鹏精。
大鹏精虽翅膀破损,身上也多伤势,眼中凶光却仍如刀子一般。
钻风只与他对了一眼,便打了个寒战,忙低下头去,“这、这...的只是个巡山的,不大知道国中旧事...”
大鹏精却忽然哈哈大笑,声音中满是傲然:“有甚么不敢的?既然这猴子想知道,本王便叫他们听个明白。”
他虽被绳索缚住,仍强撑着昂起头颅,望着那座妖城道:“五百年前,本王飞临簇,腹中饥饿无比。那时此城正是人间国度,城中男女老幼,商贾士卒,皆有几十万之众。”
唐僧闻言,心中已有不祥预福
大鹏精咧嘴一笑,道:“本王一张口,便将这城里男男女女吃了个干净。城中无一人逃得出去,连那国王与百官,也都填了本王的肚皮。后来本王见此城广大,便留下来做了国王,叫山中诸妖搬进城里,才有今日狮驼国。”
此言一出,唐僧、悟空、八戒、沙僧无不惊颤。
唐僧脸色煞白,手中佛珠险些落地,颤声道:“一城...一城百姓,竟俱被吃去了?”
八戒张大嘴,半晌才道:“几十万人,便是一日吃一百个,也要吃许多年。这鸟妖一张嘴,倒全吞了?俺先前还道狮驼岭外尸山血海已是惨绝人寰,原来那不过是些零头!”
沙僧紧握降妖杖,目中怒火涌动。
悟空更是气得金睛泛红,金箍棒已在掌中,一步跨到大鹏面前,喝道:“好孽畜!俺原想你虽凶恶,到底有些来历,不愿轻下杀手。如今听你自述罪孽,岂还能容你活着!”
他举棒便要砸下。
余尽抬手一拦,道:“大圣,且慢。”
悟空怒道:“你为何又拦俺?这鸟妖吃尽一城之人,便是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大鹏精见悟空动怒,反倒不惧,冷笑道:“孙猴子,不过吃些凡人罢了,何必做出这副模样?本王昔年便是龙族,也日日吃上几百条。你不晓得我的威风,今日便借你百十个胆子,也不敢伤本王性命!”
悟空听他辱及龙族,又见他全无悔意,手中铁棒顿时又要落下。
余尽按住他手腕,低声道:“此人背景深厚,大圣不好收拾。你若真一棒打死他,只怕西取经到头也要生出大麻烦。此人交给我来炮制,你且忍一忍。”
悟空胸中怒火翻腾,盯着大鹏看了许久,才狠狠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咬牙道:“俺暂忍这一回。只是你若再敢拿人命取笑,俺便是上不得灵山,也要先打死你!”
大鹏精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眼底却仍带着几分不屑。
余尽见悟空忍下,便牵着三妖继续朝城门走去。
越靠近狮驼国,阴煞之气便越重。那些怨气积了五百年,城墙之上黑云压顶,城门之内鬼哭隐隐。
寻常人只靠近城门,怕便要被阴风吹得魂魄离体。
余尽回头看唐僧。唐僧面色本就不佳,此时又被城中怨煞一冲,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余尽便从袖中取出先前收下的锦襕袈裟,递过去道:“唐长老,将袈裟穿上。此城阴煞太重,你若不借这佛宝护身,只怕受不住冲击。”
唐僧双手接过袈裟,微微一怔,道:“黑熊施主,这袈裟...”
余尽道:“暂借长老护身。待此事了结,再别的。”
悟空在旁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言。
唐僧披上锦襕袈裟,霞光自袈裟上缓缓散开,将他周身护住。
那黑雾阴风靠近霞光,便被隔在丈外,不能侵身。
唐僧合掌道谢,随即牵着白龙马,跟在余尽身后。
城门处的狼妖、虎精、鹿怪早已看清三位大王被缚,个个惊慌失措。只得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押着三妖进入城郑
入得城内,众人更觉荒诞。
街巷两旁虽有商铺,卖的却多是肉食。
虎妖的肉铺前挂着一串串骨架,豹子精将肉切成块,摆在木盘上叫卖;蛇妖守着一锅浓汤,锅中浮着不知甚么白骨;狼精酒肆里盛的酒色如血,客人皆是披毛戴角的妖怪。
诸妖将人间城池模仿得像模像样,却始终遮不住那层血腥妖气。
唐僧低头不忍多看,嘴里默默诵经。八戒左右张望,只觉胃中发堵,连街边飘来的肉香也再提不起半点食欲。
“俺往日见着肉铺,总要凑过去闻两下。如今见了这里,却连鼻子也不敢动。”
沙僧道:“二师兄,簇积恶太深,莫肉食,便是寻常一口水,只怕也沾着冤气。”
一行人穿过数条妖街,终于到了狮驼国皇宫。
那宫城高阔,殿宇森严,朱门金瓦,远比外头民居华丽。只是阶前立着妖兵,宫墙砖缝间甚至能看见干涸的黑血。
进得大殿,众人竟见殿中还留着不少活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如菜色,形销骨立,如行尸走肉般被妖怪驱赶着干活。不用想也知,这些便是被豢养在此,供妖怪们日常享用的“口粮”。
余尽环顾大殿,对那些战战兢兢的妖道:“你们去那殿前空处搭一座台子。要宽阔,要干净,将这些血污东西仔仔细细的清理了,若是留下半点,好叫你知道知道我真正的本事。”
那些妖见三大王都被绑在旁边,哪里敢违令?一个个连声应是,忙去殿前搭设高台。
狼妖搬木,虎精抬石,鹿怪铺席,兔精挂幡,倒也手脚麻利。
不过个把时辰,便搭起一座方正法台。台上铺着素布,四角各点一盏灯,虽然简陋,却也勉强可用。
唐僧披着锦襕袈裟,缓步走上法台,随后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口中缓缓诵起超度经文。
经声初起,尚如清泉滴石,低而不绝;数息之后,袈裟霞光渐盛,台前四盏灯火也随之明亮。
城中积了五百年的阴煞受经声牵引,先是从街巷间浮起丝丝黑气,继而如潮水般向皇宫涌来。黑雾越聚越浓,殿外妖街的风声、哭声、怨声一齐卷入,整个法台顷刻被黑雾包围。
到后来,几乎看不见唐僧身影,只见无边黑雾中,一点袈裟霞光如孤灯不灭,照出丈许清明。
八戒见状,忙提钉钯守在台下,低声道:“师父叫这许多鬼气围住,俺看着心里不踏实。沙师弟,你在左,俺在右,莫叫甚么冤魂坏了师父法事。”
沙僧点头,持降妖杖立在另一侧,神色凝重。
悟空火眼金睛透过黑雾望去,只见雾中冤魂万千,密密麻麻,皆向唐僧方向涌去。
那袈裟神光虽盛,却像一叶舟,漂在无边黑海之间。
“簇冤魂比狮驼岭外多了不知多少。”悟空心中暗道,“师父一人之力,怕是撑不了太久。烈火道人究竟要做甚么,莫不是还藏着别的算计?”
他悄悄走到余尽身侧,压低声音问道:“烈火道人,那大鹏身后究竟是何人?你为何一路拦着俺,不许俺打杀他?”
余尽看着黑雾中的唐僧,沉默片刻,反问道:“大圣,你真要听?”
悟空皱眉道:“有何不能听?莫非他背后真有甚么大的来头?”
余尽缓缓道:“他身后有两人庇护,一者曰孔雀大明王,二者便是那如来。”
喜欢西游:我这个截教余孽只想活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西游:我这个截教余孽只想活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