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一句“你们还得帮我干活”,得孙悟空眉头直跳。
行者方从阴阳二气瓶中脱身,听见这话,真个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你莫不是又要将俺师徒关在此处?俺等好不容易走了几个月,才到这狮驼岭,若又叫你拖住,何时才能取得真经?”
余尽仍是低头端详那阴阳二气瓶,闻言回道:“大圣莫急,我也不是刻意非得压着你们不许走,而是方才你师父答应了我一件事,须得帮我做完,才好离开。”
悟空一怔,回头望向唐僧,问道:“师父,果有此事?”
唐僧双手合十,点头道:“悟空,方才危急之时,黑熊施主可救你脱难,要为师应他一事。为师既已答应,岂能食言?”
悟空越发恼怒,对着余尽道:“俺师父一介凡僧,被妖兵围住,惊得六神无主,你这厮怎得趁人之危!况且那锦襕袈裟给你又没用,乃是我师父往西取经的凭证,你拿了也取不了经,这般未免有些太不讲理!”
余尽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道:“大圣,方才若非我出手,你如今还在那阴阳二气瓶中受苦;你师父、师弟,怕也早被三妖掳回洞里。我又给了你一粒丹药,救你性命伤势。早知你这般不领情,当时便该看着你们师父被那三个妖怪分食了,倒落得清静。”
悟空仍不甘心道:“你有这般手段与神通,还有甚么事做不成?俺师父不过一介凡人,他能帮你做甚么?”
余尽笑道:“自然是做你师父最擅长的事情。”
悟空皱眉道:“什么事?”
余尽抬手朝那狮驼岭深处一指。只见远山黑云低垂,阴煞在山谷中翻腾不休。日光落在山脊上,也似被那重重血雾吞去,照不出半点暖色。
“我要你师父超度簇这些冤魂。”
悟空脸色微沉。
余尽道:“这三个妖怪在簇作下的杀孽,数也数不清。岭外那些尸骨,山中那些残魂,皆是他们吃人害命所留。这三妖乃是佛门的人,这一地因果,到底也是你们佛门的因果。”
悟空不悦道:“那些罪孽都是菩萨座下妖怪作的,要找你也应去寻他们的麻烦,与俺师父何干?俺师父只是取经的和尚,又不是专替灵山收拾残局的。”
余尽并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唐僧,拱手道:“唐长老,你此前答应替我办一件事,如今我要你在簇做一场超度。待得亡魂尽去,怨气消散,我便让你离开。长老意下如何?”
唐僧想起自己一路所见的无边白骨,心中不由悲悯。
他合掌道:“阿弥陀佛。那些亡者既因妖魔所害,魂魄无依,贫僧既然见了,便当尽力超度。黑熊施主所言,也是应当。”
悟空忙道:“师父不可轻应!俺老孙方才入那岭中时亲眼看见,那尸山血海绵延无尽,死的何止百人千人?怕是数十万冤魂也未必止得。师父一人,如何超度得尽?”
唐僧闻言,面色也微微发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悟空,为师取经,原是为普渡众生。若只因冤魂太多便避开,岂不是口中慈悲,心中却无慈悲?便是超度不得尽,为师也当先尽一份心力。”
悟空张了张口,还待劝,见师父神色坚决,只得叹了一声,收了金箍棒。
余尽见唐僧应下,面上不露声色,道:“既如此,长老便随我往岭中走一遭。此处外围煞气虽重,却见不到几个孤魂。真正不得安宁的魂魄,还在里面。”
唐僧师徒便开始收捡行李。
余尽走入房内,将沉在地下的六魂幡收入定海珠中,而后唤白熊精道:“白熊,把屋里屋外家当都带上。铁锤、兵器、莫要落下了。”
白熊精忙应道:“大人放心,俺这便收拾。”
他抱着铁锤,先把屋外几件佛门残兵拾进布袋,又扛起铁炉,背上药箱。
那土房本就简陋,没多少家当,片刻便收拾妥当。
八戒在旁看得直咂嘴,道:“黑熊兄弟,你真要把铺子都搬进去?那里面尽是妖怪尸骨,谁还来同你换兵器?”
余尽笑道:“人走到哪里,铺子便开到哪里。猪长老不必操心。”
八戒嘀咕道:“这黑熊怪会做些买卖,倒比俺还执着。”
当下余尽以绳索牵住青狮、黄牙、大鹏三妖。三妖被捆作一处,一个翅膀破损,一个满口断牙,一个长鼻无力,虽仍有妖气起伏,却再不敢乱动。
悟空与八戒一左一右看着,生恐那三妖作妖。沙僧护着唐僧,走在中间。
一行人离了土房,向狮驼岭深处而去。
越往岭中走,那景象便越发骇人。
先前岭外所见尸骨,不过是山中惨状的一角。到了真正腹地,沟壑间白骨累累,竟如雪岭一般铺开,枯藤缠着断发挂着人皮,远远看去,似有无数人悬在半空。
唐僧双手合十,闭目低头,口中不住念着往生经文。
可他到底是个凡夫俗子,哪里见过这般人间地狱?走了不过二三里,便觉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沙僧连忙扶住,掐人中喂清水,好半晌才醒转过来。
沙僧忙道:“师父,且歇一歇罢。”
唐僧面无人色,嘴唇颤动,半晌才道:“悟净,扶为师起来。不可停,不可停。”
又行数里,阴风中忽有哭声起伏。那哭声不似一人一鬼,倒像千百人同时哀泣,男女老幼杂在一处,听得人头皮发麻。
唐僧连忙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低低诵起超度经文。
经声一起,那四下飘荡的灰雾似被什么牵引,缓缓向唐僧身前聚来。
雾中有几张人脸显出,又渐渐淡去。虽未能尽数散尽,到底有一缕缕怨气化作微光,飘向地下。
余尽立在旁边,看那微光升起,心中若有所思:“唐僧的佛性果然非寻常僧人可比。只是这狮驼岭冤魂实在太多,一处处超度下去,恐怕要费许多时日。不过平白无故白得这许多功德倒也划算的紧。”
唐僧诵完一段经文,已是面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可他稍稍喘息,便又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几番见尸骨而昏厥,几番醒来又继续持耍
悟空、八戒原先已看过一遍狮驼岭惨景,此刻再走,仍觉心中发寒。
悟空拄着金箍棒,低声道:“这些妖怪真个该死。”
沙僧没有言语,将目光投向那被缚的三妖,眼中少有地露出几分冷意。
三妖被他们看得心中不安。青狮精低着头,黄牙象不复先前尖声喝骂,大鹏精则紧咬牙关,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走了大半日,终于来到狮驼洞前。
洞外虽仍有妖兵藏在林间、石后,见三位大王被人捆着押来,个个又惊又怒。
只因悟空等人皆在,又见三个大王都被缚住,谁也不敢贸然冲上来,只能在外围远远围着。
那狮驼洞内景致,却与外头尸山血海截然不同,,倒似一处清幽仙境,谁能想到外面埋着无数尸骸,洞中主人更是食人无数的凶魔?
唐僧踏入洞门,见了这片清奇景色,压在胸口的沉闷之气也略略散开几分。
他长出一口气,合掌道:“阿弥陀佛。此处清净些,贫僧便在此设坛诵经,超度外间亡魂罢。”
余尽却道:“长老且先歇息片刻,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还未到。”
唐僧一怔:“还未到?贫僧见此洞府广大,外头惨死之人又多,为何不可在此超度?”
余尽道:“长老只管养足精神。届时自有需要长老出力的地方。”
悟空听得不耐烦,道:“你究竟还要往何处去?这狮驼岭已够大了,难不成后头还有甚么妖魔不成?”
余尽笑了笑,并不回答,将青狮、黄牙、大鹏三妖锁在洞柱旁边。
众人走了一日,皆有疲惫,便在洞中暂且歇下。
唐僧虽身心俱乏,却仍未放下佛珠,低声诵念着经文。
悟空坐在一旁调息,脚踝已恢复大半。想起自己头上金箍之事,终究按捺不住,凑到余尽身边道:“烈火道人,你那分身先前也曾答应过俺老孙,可将俺头上这金箍解了。你这般本事,总不可能也言而无信吧?”
余尽正在研究阴阳二气瓶,闻言抬头道:“大圣这金箍,乃观音菩萨亲自放下的禁法。我未必拆得干净。待我届时将她引来,叫她亲自给你解,岂不更加稳妥?”
悟空眼珠一转,道:“你又在诓俺老孙了,观音菩萨若来了,怎会听你的话,肯给俺解金箍?”
余尽道:“大圣放心。届时她若来了,我自有办法。再者,难道我今日将金箍解了,大圣便不去西取经了么?”
悟空闻言,沉默下来。
他望一眼唐僧。唐僧虽已疲惫不堪,仍坐在不远处诵经。一路西行,师徒吵闹归吵闹,生死也历了不知多少回。金箍若解,他心中自然欢喜;可经若不取,师父又当如何?
余尽见他不答,便道:“这金箍迟早会解开,而且若是运用得当,大圣手中以后也又多一件制敌的宝物哩。”
悟空哼了一声:“俺只盼它莫要再念起来了,管它什么宝物不宝物的。”
余尽不再理他,仍低头摆弄宝瓶。
八戒早躺在一块青石上打鼾,沙僧守着唐僧与经箱,不曾合眼。洞柱旁三妖亦各自沉默,只有唐僧经声低缓,穿过洞中夜色,飘向狮驼岭无边死地。
次日明,众人收拾行装,仍押着青狮、黄牙、大鹏三妖,继续往西而校
一路上尸山血海依旧,不见半点减少。
唐僧、悟空、八戒、沙僧皆没了话心思。唐僧只管诵经,悟空闷头持棒,八戒低着头走路,沙僧挑担在后。便是白熊精,也不再东张西望,抱着铁锤,紧紧跟在余尽身旁。
悟空途中几次看见三妖,便忍不住提棒道:“这三个孽畜罪孽滔,留着终是祸害。俺一棒打杀了,省得他们再起恶心。”
余尽每次都拦住,道:“大圣莫急。他们还有用处。”
悟空恼道:“又有甚么用处?难不成还留着给你看铺子?”
余尽只道:“到时自知。”
三妖听得悟空数次要打杀自己,面色皆不好看,却被绳索缚住,无法挣脱,只得忍气吞声。
如此行了两日,前方山势道路渐平,众人翻过一座白骨累累的矮岭,便见一座大城矗立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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