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被金翅大鹏用阴阳二气瓶一收,只觉眼前光骤灭,耳畔风声尽绝,身子如坠无底深渊,转瞬便落在一处幽冥似的所在。
他翻身立住,抬眼看时,只见四下里非非地,非洞非窟,倒是有些阴凉舒爽。
他左右看了一遭,咧嘴笑道:“俺还当那鸟妖的瓶子有何等了不得。原来不过是个乘凉的去处!那鸟精叫了这许多人抬,竟不过是唬饶!”
话音刚落,忽听四下里窸窸窣窣,四十条火蛇,自瓶内八方钻将出来。
悟空眉头一皱,喝道:“好孽畜,也敢近俺老孙身?”
那四十条火蛇齐齐弹起,直奔他周身扑来。
悟空身法虽快,却不料这瓶内空间古怪,身子竟比平日慢了半分。
嗤!嗤!嗤!
几条火蛇先后咬在他臂上、肩上、腿上。
悟空铜头铁额,那些火蛇虽然声势大,即便咬上了,却也未能深入。
不过那灼热气息也让悟空有些吃痛,怒道:“俺道是甚么法宝,原来只会放蛇咬人!待俺...”
他这句话还未完,四周忽然一动。
轰!
初时只是火星飘荡,顷刻便烧成滔烈焰,将悟空围在中央。
此瓶原有七宝八卦,暗合二十四气。
那二十四气本是阴阳相生、寒暑往复之机,平时潜藏不发,若被困之人闭口不言,倒是只感觉寒凉,这般待着便可无恙;可若是一出声,被那气机感应,立时便有烈焰升腾,将人焚烧。
悟空方才那般自言自语,却正是触动了此瓶的禁制。
悟空脸色一变,忙掐避火诀,周身金光涌动,化出一层护身之气。
“这火倒有几分意思。可俺老孙在那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炉火也未伤俺得。你这瓶子,又能奈何?”
他虽如此,心中却已警惕起来。
太上老君八卦炉中虽烈,毕竟尚有巽位可避,火中带风,留有一线生机。
可这阴阳二气瓶中,虽也有八卦之位,可阴阳二气轮转不定,方位变化无穷,哪里可寻到什么巽宫让他藏身?
烈火越烧越盛,悟空护身金光在火中摇晃不止。他正自烦躁,忽见火海之中又传来龙吟。
昂!
三条火龙盘旋而出,一条赤鳞赤角,一条金鳞白须,一条乌鳞紫鬣,俱有百丈长短。三龙张牙舞爪,口喷烈焰,首尾相接,顷刻将悟空缠在中央。
悟空喝道:“三条火泥鳅,也敢困俺?”
他撤出金箍棒,大开大合的抡开,照着赤龙头顶便是一棒。
那赤龙被打得火星飞散,龙首微歪,却不曾消灭,反化作一团火焰,又从另一侧凝成龙身。
金龙趁隙缠住悟空左臂,乌龙盘住他双腿,赤龙则绕到胸前,张口喷出一股灼热龙炎。
悟空连忙运力挣脱身上攀咬着的火蛇,厉喝一声:“长!”
他身形猛然拔高,顷刻化作数十丈巨猿,欲以巨力撑破瓶内地。
谁知他大一分,瓶内空间也随之扩张一分;他长十丈,瓶内便宽十丈;他长百丈,四下黑暗便无边无际地舒展开来。
那瓶子如影随形,三龙仍旧朝着他不停的喷吐着烈火。
悟空连续变了数次,竟半点逃脱不得。
他心中生出几分惊意:“好个怪瓶!难怪那鸟妖先前不肯与俺硬斗,原来倚仗的是这等困人手段。俺若再硬撑下去,只怕真要给这火炼成一团焦炭。”
随着他口中不断言语声音传出,周围的火势也是越发的熊厉,温度也越来越高。
悟空虽掐着避火诀,又有金刚不坏之体,到底不是全然无损。
那烈焰自脚下卷来,烧得他双足灼痛,脚踝处更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入。
行者跳起避开,火却从四面罩来,哪里躲得净?
他一连翻了几十个筋斗,身上毛发已被燎得卷曲焦黑。脚踝被那火舌舔过,渐渐发软,落地时竟微微打颤。
悟空道:“这鸟妖好生歹毒!俺纵横三界,不曾被刀枪伤着,今日倒要给一只破瓶子烧坏两只脚。若真落下甚么残疾,日后还如何打妖怪?”
他到此处,只觉又疼又恼,念及师父还在外头,八戒那呆子不知是否逃回,心中一酸,眼眶竟也热了起来。
“俺若真困死在这里,师父可怎么办?那呆子怕不是又要吵着散伙,沙僧一个人也护不住师父。俺...俺这回莫不是当真托大了?”
烈焰熊熊,烧得他眼前金星乱闪。
悟空强忍着不再出声,将金箍棒横在身前,尽力抵住三条火龙。
瓶外的余尽不过刚刚才走到阴阳二气瓶前,弯腰将其提起。
那瓶儿不过二尺四寸,入手却沉重异常。
余尽运了几分气力,才将它稳稳托在掌郑只见瓶身黑白纹路流转,外表瞧着古拙,并无什么惊动地的异象。
余尽上下看了半晌,心道:“孔宣的五色神光收尽万物,这大鹏的阴阳二气瓶倒也有几分路数。只是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禁制,竟能将孙悟空收得这般干脆。”
他抬手敲了敲瓶身,问道:“孙大圣?孙大圣?你可在里面?可还活着?”
瓶内悟空正被三条火龙缠得焦躁,忽听外头传来黑熊精的声音,登时如闻,忙不迭叫道:“黑熊精!黑熊兄弟!快些放俺出去!俺在里面有些受不住了!”
他刚一张口,瓶中火势又猛然一涨,烧得悟空龇牙咧嘴,连忙闭住嘴巴。
余尽听得他语气急促,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又问道:“里面都有些什么?大圣神通广大,怎的也禁不住了?”
悟空急道:“先放俺出去!俺出来再与你分!这瓶子里有古怪!”
余尽见他真个急了,也不再逗弄他了。
他按住瓶塞,轻轻一转,一线光自瓶口泄入。
悟空见瓶口亮起,哪里还敢迟疑?他把身一缩,化作一道金光,自瓶中直冲而出。
金光落在土房前空地上,现出孙悟空本相。
只见他一身虎皮裙仍在,浑身猴毛却焦了大半,脚下踉跄两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八戒与沙僧忙赶上前来。
八戒先是上下看了一遍,见悟空并未有什么大碍,方才放下心,嘴上却仍道:“猴哥,你可把俺吓坏了。俺道那鸟妖瓶子真能把你炼了。”
悟空瞪他一眼,喘道:“呆子,俺若早知你有心卖师父袈裟,便不该将你从狮子嘴前扔出来。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
八戒缩缩脖子,不敢再。
沙僧蹲下查看悟空脚踝,见那里虽被烧得发红,到底筋骨无损,才松口气道:“大师兄,伤势可重?”
悟空摸了摸脚踝,咬牙道:“无妨,无妨,只是火太毒些,烧得俺脚有些软了。歇一歇便好了。”
他喘息片刻,抬眼一看,却见青狮精与黄牙象皆被绳索绑在地上,大鹏精翅膀鲜血淋漓,伏在不远处动弹不得。
一柄赤芒流转的宝剑悬在大鹏头顶,剑尖距离其眉心不过数寸,杀气森森。
悟空眨了眨眼,望向八戒与沙僧道:“你两个何时这般勇猛了?俺才在瓶子里困了一会儿,怎把这三个妖怪都拿下了?”
八戒挺起肚皮,正要夸口,见余尽站在旁边,便嘿嘿笑道:“猴哥,非是俺与沙师弟本事忽然长进。乃是黑熊兄弟相助哩。他一把铁锤,打得那鸟妖钻进土里;又放出一柄飞剑,把他翅膀扎成筛子。这两个妖怪也是他相助我与沙师弟,这才将他们一并绑了。”
悟空转头望去,却见那黑熊精正蹲在地上,捧着那阴阳二气瓶,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又看了看那被剑指着的大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掣出金箍棒,跳将起来,骂道:“好个扁毛畜生!趁你孙爷爷不备,暗使法宝!今日先打杀了你,方泄我心头之恨!”
悟空掣出金箍棒,便要朝大鹏精头顶砸去。
余尽身形一晃,将金箍棒轻轻一挡。那棒子重逾万斤,打在他掌中,却如打在棉花上一般,纹丝不动。
悟空一愣:“黑熊精,你拦我作甚?”
余尽缓缓摇了摇头:“大圣,这几个杀不得。”
悟空眉头一竖:“如何杀不得?这妖怪拿瓶子烧我,若非你放我出来,俺老孙早被他炼成了灰!如此深仇,不杀他,难消此恨!”
余尽压低声音道:“大圣可知这三个妖魔的来历?”
悟空道:“管他什么来历!便是那上的神仙亲来,俺老孙也先打他一棒解解气再!”
余尽道:“这三妖并非寻常山精野怪,皆有佛门菩萨的根脚。青狮乃文殊菩萨座下,黄牙象是普贤菩萨座下,那金翅大鹏更是与西方牵连甚深。你若一时冲动,将他们俱都打杀了,往后到了西,怕是取不得那经书。”
悟空听得一愣,棒子停在半空,而后收起金箍棒,凑近余尽,低声问道:“你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余尽只笑了笑,并不作答。
他细看余尽片刻,眼中金光闪动,忽然压低声音道:“原来竟是你。”
余尽假装不解:“大圣莫不是被这瓶子装的有些糊涂了吧,怎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悟空哼了一声,悄声道:“俺老孙就,一个逃难的妖,怎得这般大的本事,在这凶地开的什么铁匠铺!原来竟是你这厮变的!”
余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大圣眼力倒是好。”
悟空道:“可你前番在盘丝岭闹出偌大阵仗,怎的还不知道收敛,如何还敢再次出现?”
余尽轻轻叹道:“上次吃了佛门的亏,总要寻个机会好生报复一回。”
悟空听得直龇牙,低声笑道:“你那也叫吃亏?一战斩了两尊佛陀,若那还叫吃亏,俺老孙当年大闹宫...”
悟空停了停,又道:“你真不怕又把那佛门圣人招出来?”
余尽神色不变,道:“正是怕那圣人再来,这才改了路子。你且莫急,我自有我的法子。好戏还在后头。”
悟空见他不肯多,心中仍有疑虑,却因瓶中烈火烧得浑身不适,也无心多问。
余尽瞧他毛发焦卷,脚下尚有些虚浮,便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递过去。
“大圣,吃了这个,调一调气息。”
悟空接过丹药,放在鼻前嗅了嗅,狐疑道:“你不会给俺吃甚么毒丹吧?”
余尽道:“我若要害你,何必开瓶放你出来?你爱吃不吃。”
悟空嘿嘿一笑,将丹药抛入口中,嚼了两下,只觉一股清凉药力自喉中散开,腹内火气渐消,脚踝处的灼痛也缓和许多。
悟空咂了咂嘴,道:“味道倒还不错。只是比老君炉中那些金丹,却还差了些。”
余尽懒得理他,抬手一招,将悬在大鹏头顶的诛仙剑收回。
而后将青狮、黄牙、大鹏绑在一处,又继续研究那阴阳二气瓶。
瓶中黑白二气流转,似有无穷玄机隐在其郑
悟空调息片刻,好了打扮,便道:“如今妖已擒了,俺师父的袈裟,你该还来了罢?”
余尽头也不抬:“那是我自己挣来的,给不了你,而且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悟空一愣:“什么意思?”
余尽放下瓶子,抬头看向他,熊脸之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既到了我这里,便没那般容易走了。不止如此,你们还得帮我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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