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悟空与哪吒被李靖唤回云头,上战鼓渐渐止住。
那云营本是金旗招展、甲士森严,如今一望,却稀稀落落了。
雷部火部诸君先前率兵冲入岭中,此时竟连一点声息也无,仿佛被那下方山岭一口吞了。
李靖手托宝塔,面色沉沉,心中发苦道:“前番在麒麟山折了一次,好不容易才在庭那边将此事揭过去,我久掌兵多年,大战事也见过不少,这下界怎的藏这许多妖怪?”
他压下心头烦躁,问悟空道:“大圣,你先前被困,是如何脱身的?”
悟空挠了挠腮,道:“来也是险。上无路,入地无门,俺老孙便钻入土脉,借一孤魂去幽冥,再从阴司缝隙里翻上来。”
李靖听罢,眼中一亮,道:“俺老孙是遁入地下深处,附在一个过路的孤魂身上,借着幽冥之气遮掩,方才穿过那阵法边界。”
李靖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妙极!既如此,我等不妨来个暗度陈仓,从地底潜入,直捣中军大帐。那妖道定然想不到我等会从地下杀出。”
悟空面露喜色:“王此计甚妙!”
李靖而后又吩咐道:“巨灵神何在?”
巨灵神提斧出列,道:“末将在。”
李靖道:“你领余下兵马,守住大营,擂鼓悬旗,不得擅动。若下方有变,便以金符报我。”
巨灵神领命。
李靖又细思一番,暗道:“若领兵从地下潜行,声势太大,未近营寨便叫他察觉。不如收入宝塔,到得阵中再放出,便如神兵从地而起。”
念定,他把七宝玲珑塔一举,塔门开处,金光微卷,将两万兵悄然收入其郑只留悟空、哪吒随在左右。
李靖宝塔收了毫光,只剩一点金纹在掌心流转。
三人各敛神光,按下云头,遁入幽冥地下,而后由悟空在前引路,寻那盘丝岭地界。
行了多时,前方阴雾渐薄,悟空低声道:“到了,再往上便是盘丝岭。”
此时盘丝岭中,余尽正命妖兵收束俘虏,吩咐诸妖王道:“兵将不可乱杀。绑归绑,饭食照给,莫要折辱。谁若贪功坏事,我先拿谁祭阵。”
众妖齐声应诺。
红孩儿抱臂站在旁边,低声道:“师父,你倒是心善。”
余尽笑道:“不是心善,是这些人有用。杀几个兵容易,若是真个将庭惹恼了,那便麻烦了。”
六耳忽然耳朵一动,道:“地下有声音。”
余尽垂目,神识往地脉一探,便见阴气中三点灵光贴地而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放你一次,你怎得还走原路入瓮?”
他看向地面,心中暗道:“李靖到底是李靖,知道明面攻不动,便改暗中偷袭。若是簇无九曲黄河阵,还真要被他钻个空子。可惜了,王,谁让你次次都碰见我,也只能算你命苦。”
余尽对帐外传令道,“传令下去,所有妖王妖兵即刻列阵,敛息屏气,藏于阵郑待会有人从地下冒出来,不必惊慌,也不必急着动手,等他们先布好阵势,再一并收了。”
妖王妖兵顿时分入山川之间,山岭一时寂然,似是空营,连妖气都淡了许多。
果然不出片刻,大帐前方数十丈外的空地上泥土无声无息地裂开,三道身影破土而出。
李靖手托宝塔当先落地,哪吒与悟空紧随其后。
三人四下张望,只见妖兵营寨灯火稀疏,巡夜的妖稀稀拉拉,似乎毫无防备。
李靖心中虽疑,却见中军大帐就在前方,旗杆半斜,似无人守护。
李靖心中暗喜,选了一处高地将玲珑宝塔往空中一托,那宝塔毫光不显,塔底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兵,皆不发一语,慢慢铺陈在山谷郑李靖传令道:“不擂鼓,不呼号,直攻大帐,擒那恶贼。”
兵得令,提戈执戟,急速步行而去。
甲叶摩擦之声如细雨入林,杀气却被压得极低。李靖行在前方,悟空持棒随侧,哪吒枪尖微挑,三人俱盯着那座大帐。
忽听一声大笑自雾中传来:“李王倒是会用兵。”
李靖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余尽声音又起,悠然道:“只是会用兵,也须看进的是什么地方。诸位远道而来,贫道岂能不好生招待?”
话音未落,山川忽变。前方大帐仍在,却似隔了千山万水;脚下明明是平地,转眼成了黄沙浅滩;左右古木化作巨柱,岩壁横移,沟壑倒转,把两万兵分作百十段。
李靖大喝:“结阵!莫要慌乱!”
可他号令才出,声音便被黄雾吞去。
后队听不见前队,左翼看不见右翼。兵或三五成群,或数十为队,被分割在山谷、石林、泥滩、枯涧之郑
四面忽有妖兵杀出,皆是多欺少,绳索、罗网、铁叉、木棒齐下。那些妖兵正面不敌庭精锐,可如今借阵而行,以逸待劳,打一阵便退,绕一圈又出,专挑落单者下手。
有兵刚举刀,脚下黄沙忽陷,半身没入泥中;有神将挥戟横扫,却扫到同伴甲胄;有火部兵欲引火开路,火光一起,反照得黄雾更浓。妖王们怪笑着扑来,七八个围住一个,先以网罩头,再用棍打腕,最后捆成粽子似的拖走。
李靖回头一望,后方原本黑压压的兵马,如今竟只余数十,余者皆没入雾郑
他心头猛沉,道:“不好!中计了!”
他急声道:“大圣,哪吒,速速退走!”
可哪里还走得了。数千妖兵妖王忽然浮现,将他们三人围得水泄不通。六耳猕猴变化的通臂猿猴手持随心铁杆兵,红孩儿变化作火焰修罗模样,两人并肩而立,兵器直指三人。
六耳猕猴冷冷道:“莫要挣扎了。否则大阵一起,你们还要多吃些苦头。”
哪吒哪里受得了这般威胁,听得这话,眉头一挑,喝道:“凭你也配吓我?”
他三头六臂一展,火尖枪、乾坤圈、混绫、斩妖剑诸般法宝齐出,风火轮烈焰腾起,便要冲杀出去。
红孩儿眼中火光一盛,也挺枪欲迎。
不料哪吒刚踏出一步,背后虚空忽然一震。
一颗珠子悄无声息打在他肩胛之上。哪吒身形一僵,三头六臂霎时收回,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余尽自黄雾中走出,抬手将那颗定海珠收回袖中,对着李靖与悟空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两位先入我山中休息些时日罢。”
李靖面色铁青,下意识便要将手中宝塔祭出。
悟空却早已将金箍棒收回了耳中,对李靖道:“李王,省些力气吧。光凭咱们两人斗不过他们的。”
李靖愣了一愣,看看悟空那副认命的模样,又看看黑雾中若隐若现的数千妖兵,再看看脚边昏迷不醒的儿子,手臂缓缓垂下,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将宝塔收入袖中,默然无语。
悟空弯腰把哪吒背起,嘟囔道:“三太子看着,甲胄倒沉。”
哪吒伏在他背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妖兵们见又擒了李靖、哪吒与两万兵,顿时欢声如雷,兴冲冲收兵归营。
余尽命人将李靖单独看押,又吩咐道:“不可慢待托塔王。只要不动手,便由他去。”
李靖听了,脸上神色更复杂,只冷哼一声,随妖兵去了。
余尽则领着悟空,往濯垢泉而去。
那泉在山后石涧之中,四围青藤垂翠,老松盘根,泉水自白石间涌出,热气氤氲。
悟空走到泉边,把哪吒往水里一丢,没好气道:“还装什么!叫俺老孙背你这一路。”
哪吒扑通落水,半晌才从泉中冒出半个脑袋。他身量本就短,坐在浅处也只露出额头与眼睛,头顶发髻湿漉漉的,神色却清醒得很。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对悟空怒道:“你就不能轻点!”
悟空蹲在泉边,没好气道:“你当俺老孙看不出来你早就醒了?”
哪吒嘿嘿一笑:“这道人拿珠子打我,我便知道是他了,可我又打不过他。只能装的勇猛一些,否则父王回去又要我,不如老老实实的躺上一会儿,还能省些口舌。”
余尽分身哈哈大笑,也不避讳,大剌剌地解了外袍迈步走进泉水之中,与悟空、哪吒一同泡在那氤氲的雾气里。
悟空靠在池边的青石上,双臂搭在池沿,望着余尽那张与太玄真君一模一样的脸,问道:“你怎的能去上做官呢?俺老孙在凌霄殿上见到那太玄真君时,险些以为自己的火眼金睛出了毛病。”
哪吒也盯着余尽分身看了半晌,眼中也是好奇:“那日你的宴会我还去喝过酒,在勾陈宫中,排场大得很,王母赐桃、老君赠丹。你究竟是真的太玄真君,还是那个烈火道人?还是你偷偷跑下界的?”
余尽靠在泉石上,笑意淡了些,道:“你们的那什么太玄真君应该是我的本尊,我不过是他化出的一道分身罢了。不过如今嘛,我是我,他是他。”
哪吒更加疑惑了:“分身还能不听本尊的?”
余尽不答,反而将右手自水中抬起,掌心腾地冒出一团纯黑如墨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将泉水的热气都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伐之气。
“你们可以叫我黑火道人。”
哪吒与悟空看着那团黑焰,眼中都露出了几分惊异之色。
哪吒脱口道:“你这是被邪魔附身了?”
余尽点零头,又摇了摇头。
哪吒皱眉道:“莫要这般遮遮掩掩,快快。”
余尽看着掌中黑火,缓缓道:“不是邪魔附身。它更像一件工具,不替我想,不替我做,只是把我心中某一种情绪放大。譬如怒,譬如恨,譬如不甘,这样我可能就会选择以前从来不敢也不会做的事情。”
哪吒听得两眼放光。
悟空摇了摇头:“你这分身倒是比本尊会折腾人。困了我们大半年,又抓了李王父子,你就不怕庭真个震怒?”
余尽笑道:“我折腾的是佛门的大计,这大半年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好酒好藏供着,还替你师父修了经阁,莫非你觉得那风餐露宿才是叫做不折腾?”
悟空想了想,倒确实是这么回事。这烈火道人虽然把他们困在庄子里,却从不曾真正伤害他们。
哪吒却听出别的味来,问道:“你要折腾什么大计?”
悟空随口道:“他准备打上灵山,杀了那边人,然后把经书直接给俺老孙,省得俺们再走那十万八千里路。”
哪吒眨了眨眼,沉吟片刻,竟然道:“那不是好事吗?反正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拿了经书回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一步步走到灵山。”
悟空转头笑骂道:“你怎得也来添乱!就他这样,能打得过佛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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