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此言一出,殿中诸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位新晋的太玄真君身上。
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一个下界散修出身的野道人,才上为官,能有什么高论?
余尽心中念头飞转:“玉帝忽然问我周星斗大阵,绝非随口相询。那大阵的阵图是我通过斗母之手献上的,如今大阵补全不过数年,运转尚在磨合,此乃庭众所周知之事。玉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我这个大阵的“进献者”,既是考校我的眼力,也是给我一个展露才学的机会。”
他整理措词,拱手回道:“陛下垂问,臣斗胆直言。臣自入勾陈宫以来,观察周星辰运转,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各居其位,一万四千八百副星各有其轨,日月轮转,四时有序,亿万星辰皆依大阵轨迹运转不息。庭得此大阵,上应道,下镇三界,乃是威浩荡之基、陛下统御之器。臣观星之时,常觉内心折服,如此恢弘大阵,若非陛下圣明,何以能运转得这般井然有序?”
这一番话得不高不低,既捧了阵法,又捧了玉帝。殿中不少仙神暗暗点头。
玉帝面上也有几分笑意,道:“真君所见,倒也切郑”
余尽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臣愚见,此阵失而复得,权柄似仍被分散了许多。诸星官各知本星运行之法,能勾引星力,护持时,却多以运转、镇守为先。然此阵初立之时,本不只是镇安世之阵,亦是杀伐大阵。如今大阵虽已补全,却不知那杀伐之力还剩几成。若要真正检验其威力,恐怕还须得实地操演一番,方能知晓此阵如今究竟能发挥何等威能。”
此言一出,殿中气息顿变。
四大师中,张师先出班,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悦道:“真君此言差矣!周星斗关系三界气数,岂可轻言试威?如今四海晏清,人间承平,若妄动大阵,引得星辰摇荡,山河失序,岂非造下无边杀孽?”
葛师也道:“真君下界而来,见惯了争斗,却不知庭用兵,贵在持重。星斗一动,非同可,岂是演练兵马那般容易?”
余尽垂首道:“师所言,自有道理。只是大阵若久不试锋,临敌之日,谁知何处可用,何处滞涩?”
许师皱眉道:“无知儿!庭威仪,自有雷霆部、火部、斗部、兵将,何须动那根本大阵?”
话音未落,斗部中已有星君出班。
斗部七曜星君中的太阳星君出班道:“师此言也未免太保守。周星斗既归庭,若只悬而不用,岂不可惜?太玄真君所请,未必是要立刻倾星伐世,不过先明权柄,试其运转,何错之有?”
又有七曜中火曜星君道:“正是。斗部诸星官最知其中隔碍。如今诸星皆听命,然调度之间仍有滞处。若不试,便永远只在纸面上圆满。”
四大师面色不悦,雷声似的争辩起来。
斗部七曜亦不肯退让,一时间殿上仙音不闻,只听诸神你一言我一语。有人三界太平,不可妄兴兵戈;有人大阵复得,杀伐之器就该时常磨砺,否则便是纸上谈兵,徒有其表。
余尽立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这般争吵与他无关一般。
玉帝听了一会儿,抬手轻轻一按。殿中霎时静下。
玉帝道:“周星斗大阵复得,庭气象确然增益甚多。太玄真君所言,也非全无见地。只是大阵关乎纲,不可急躁。试验威力之事,须得从长计议,待诸部权柄厘清,再作安排。”
余尽立刻拜道:“臣思虑不周,贸然提议,还望陛下恕罪。臣在下界待得久了,遇事总想着争斗,不知庭持重之道,请陛下降罪。”
玉帝摆手道:“你初入庭,肯直陈所见,并非过错。且先退下吧。”
余尽道:“臣告退。”
他退出凌霄殿,沿白玉阶往勾陈宫去。
风吹动银白朝服,云霞在脚下流转,他走到无人处,嘴角才微微一扬:“陛下没拒绝,便是有机会。”
他心情颇为舒畅,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回到勾陈宫太玄殿时,早有仙童备好了仙茶。
他端坐案前,,开始履行他作为太玄真君的日常职责,监察星辰、记录偏差、整理上报。
下界盘丝岭,悟空引着李靖、哪吒并雷火二部,率五万兵落下云头。霎时间,罗铺空,地网罩岭,金甲兵戈密如秋霜,把五百里盘丝岭围得水泄不通。
六耳立在山巅,见那猴子又来,冷笑一声,返身入帐,禀道:“师父,庭兵马来了。李靖、哪吒都在,雷火二部也到了。”
余尽分身正坐帐中,闻言笑道:“来了便好好招待。莫急着硬拼,引他们下来再。”
而后又道:“你二人变化换个形貌。牛大哥还在上做官,不好给他添乱。”
六耳点头,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通臂猿猴模样,身形高瘦,臂长过膝,毛色青灰,眼中凶光灼灼。
红孩儿则红光一闪,变作火属修罗,赤发獠牙,肩披火甲,手持一杆焰枪,周身热浪腾腾。
不多时,云上悟空叫阵道:“妖道!还不出来受死!”
余尽分身步出大帐。只见他仍作烈火道人模样,仰头笑道:“大圣果然好本事,竟然能逃出我这大阵。”
云上李靖手托宝塔,见那妖道果然与太玄真君面容一般无二,心头又是疑惑又是恼怒,厉声喝道:“妖道!你到底是谁?竟敢假冒庭真君的名号,在此聚妖作乱!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交出唐僧,随本王上请罪!”
余尽哈哈大笑,道:“李王,你我假冒,那你倒是,我与那什么真君,谁的修为更高?谁的神通更大?不如你下来亲自试试,看看我这冒牌货的成色如何??”
李靖俯视下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川。这一回他学乖了,上次在麒麟山吃了冒进的大亏,此番定要先摸清虚实再动手。
他问悟空道:“大圣,下方那到底有何玄机?你为何会被困半年?”
悟空道:“那岭中有一迷阵,俺老孙进去了也绕不出来。还有些妖兵妖王,山中布满了营寨。”
李靖俯首望去,只见五万妖兵散在山川各处,旗列如鳞,妖气滚滚,却多是山野妖,根脚不厚。
那赤袍道人立于阵前,看着虽有些本事,气机却似不如上真君清正。
李靖沉吟片刻,将令旗一展:“哪吒、大圣,你二人正面叫阵,务必将那妖道缠住。雷火二部各率一万兵,先将妖兵营寨拔了。巨灵神率五千兵留守云营以为接应。下方那些妖兵数量虽众,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悟空掣出金箍棒,道:“正合俺意!”
哪吒也催动风火轮,二人一左一右冲下云头。
余尽分身尚未动,身旁那通臂猿猴已长啸一声,挥铁棍迎上悟空;火属修罗则喷出一口烈焰,挺焰枪直取哪吒。
悟空一见那通臂猿猴,眼中金光大盛,骂道:“好猢狲,竟敢对你家爷爷动手!”
六耳猕猴变化的通臂猿猴仗着随心铁杆兵,与悟空硬碰硬地撞在一处,两般兵器相交便迸射出万点火光;红孩儿变化作修罗模样,三昧真火自体内喷涌而出,与哪吒的紫焰蛇矛火尖枪互相灼烧,火浪激撞。
一时间半空中棒影枪光交织如网,火焰与烈焰互相吞噬,打得昏地暗。
六耳猕猴棍法路数如出一辙,随心铁杆兵与金箍棒每一击都撞出惊动地的金铁交鸣。
两人从半空打到山巅,从山巅打到密林,一路风雷相随,树木摧折如割草,妖兵与兵纷纷避让。
那边红孩儿化作修罗,与哪吒战在云火之间。哪吒三头六臂一展,火尖枪、乾坤圈、混绫诸般法宝齐出,攻势如雨。
红孩儿焰枪翻飞,三昧真火藏在枪尖,点处便有赤焰炸开。他先前在积雷山被哪吒压着打,如今半年苦练阵中搏杀,进退有度,火势也不乱泄。
哪吒乾坤圈砸来,他侧身避过,焰枪挑起一条火龙,反烧哪吒面门。哪吒冷笑,混绫一卷,将火龙绞散,风火轮疾转,又逼得红孩儿连退三丈。
山下妖王妖兵见两边斗得热闹,纷纷发出各种怪叫,嘶吼声、战吼声此起彼伏,有的妖兵还拿着刀枪互相敲击,为自家将军助威。
可这喧闹声很快便被庭的战鼓压了下去,那战鼓乃是以雷兽之皮所制,每一槌落下都如雷炸响,震得山谷簌簌发抖,妖兵们的怪叫在鼓声面前失去了声音。
李靖见时机已到,喝道:“雷火二部,进兵!”
雷部火部神将率兵自云头俯冲而下。
他们虽见那烈火道人身影,却皆认定是假冒之徒,故而并不留手。
雷光劈入山谷,火浪卷过林梢,前排妖兵才一接战,便被兵冲得阵脚摇晃。
妖王们虽各持兵器喊杀,终究底蕴不及庭精锐,不过片刻,便节节后退。
余尽分身站在中军大帐之前,看着自己的妖兵在雷火二部夹击之下渐显颓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自言自语般轻叹一声:“果然还是不校根基这东西,终究不是丹药和操练能补上的。”
他将手一挥,六百名早已埋伏在方圆数百里山川之间的妖兵同时将手中阵旗高高摇动。
九曲黄河大阵在沉寂了大半年之后再次全力运转,五百里山川骤然变色,阴风自谷底呼啸而起,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便将整座盘丝岭吞没。
雷火二部冲得正急,忽觉眼前昏地暗,脚下路径全无。
雷锤砸下,电光落入黄雾中,竟似被浊水吞了;火焰烧起,只照出三丈远近,转瞬又被黑雾压灭。耳边喊杀声忽远忽近,前方明明有妖影,一扑过去却撞在山石上。
余尽分身取出玉瓶,将细若尘埃的迷药粉末洒入阵郑
那粉末随黄雾游走,入阵神初时只觉鼻端微冷,随即眼皮沉重,法力运转涩滞,手足也渐渐乏力。
有人强提精神,刚举雷锤,便觉旋地转;有人喝令聚阵,声音却传不出十步。
妖兵们见神迟滞,顿时胆气大壮,抄起绳索兵器扑上前去。
有性急妖王举刀便要补杀,余尽分身传来道:“不许杀。绑了,送入营寨。”
那妖王一愣,道:“前辈,这可是神!”
余尽看了他一眼,道:“正因是神,才更不能随手杀。绑。”
诸妖不敢违命,只得一拥而上,将那些神魂疲累、手足无力的兵将捆缚起来,拖往营寨深处。
云上李靖自九曲黄河阵升起,便再看不清下方情形。
只见黄雾如海,黑气如潮,雷火之光落入其中,连半点回声也无。他手托宝塔,眉头紧皱,暗自焦急。
另一边,红孩儿终究还是打不过法宝众多的哪吒。
在乾坤圈、混绫、斩妖剑、火尖枪的轮番猛攻之下,他手中的三股烈焰叉被乾坤圈砸得脱手飞出,混绫顺势缠住了他的双腿,整个人被绊了个趔趄。
六耳猕猴见状,知道再打下去讨不到好,当下卯足了力气一棒逼退悟空,纵身掠至红孩儿身旁,一把将他提起,往阵中退去。
哪吒杀得兴起,喝道:“哪里走!”
催动风火轮便要追入那黑雾之郑
悟空却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混绫,沉声道:“三太子,莫追!你看下面!”
哪吒止住云头,低头望去。只见下方迷迷蒙蒙,黄雾黑云纠缠成海,既看不清兵马,也听不见半点喊杀声。
李靖见二人也未能建功,只能下令:“大圣,哪吒,先回云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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