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一双眼睛在雾气中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难得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零头：“他确实打不过。”
他这话得斩钉截铁，倒把悟空逗得笑出声来。
哪吒也不理他，盯着余尽分身问道：“你到底哪里来的信心？”
余尽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悟空与哪吒面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哪吒与悟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
悟空率先摇头：“俺老孙虽然想要那经书，不过凭着脚走过去便是，左右不过再走个十来年，俺老孙等得起。可是要俺帮你去打如来，俺老孙可还没疯。”
哪吒也点头道：“我虽然与你相熟，可也没熟到要跟你一起造反的程度。况且你打不过如来，加上我也打不过，再加上这猴子，还是打不过。”
余尽哈哈大笑：“自是不需要你们亲自出手与如来作对。你们只需装作被我控制、身不由己的样子。若是真个动起手来，你们只需站在一旁不出手，或是顺手解决掉几个不长眼的杂鱼，便足够了。”
悟空还待拒绝，哪吒却忽然从水里往前游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兴奋的光芒。
余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压抑已久的蠢蠢欲动，心中不由得暗笑：“三太子对佛门的怨气可不比自己少。当年他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那段往事到底也是与佛门有些因果。若非燃灯道人赐下那尊玲珑宝塔给李靖，他也不至于被压了这么多年。他对佛门的恨意虽不似我这般摆在明面上，但却埋得更深。”
哪吒凑到余尽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你那手段，真可以不让我被控制？”
余尽想了想，坦然道：“自然是不会，不过会影响些平日的念头。若是心神不坚，怒念、杀念、怨念都要被牵出来。”
哪吒道：“能控制么？”
余尽点头道：“能。”
哪吒把手一伸，道：“那你给我试试。”
悟空忙道：“三太子，莫要胡闹！这厮自己都未必压得住，你怎得还主动往里钻？”
哪吒侧头看了悟空一眼，那只手依旧稳稳地伸在余尽面前，没有收回的意思，语气淡淡地道：“我又不是要一辈子带着它。我只是想试试不再瞻前顾后是什么感觉。”
余尽一把扣住哪吒手腕，一缕缕的黑气自他掌心渡了过去，那黑气顺着莲藕化身的纹理缓缓蔓延，而后又急速的扩散了开来。
哪吒闭上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不过数息工夫，他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盘算什么阴损的坏主意，与他平日里那副骄横英锐判若两人。
泉中热气骤冷。四围藤萝无风自摆，石缝里有水珠倒悬而起。
悟空心中一紧，忙叫道：“哪吒！”
哪吒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杀意凛然。
下一刻，他忽然收了那副面孔，噗嗤一笑，道：“倒是好用。”
悟空骂道：“好用个甚！你方才那模样，连俺老孙都想给你一棒。”
哪吒招来风火轮，只见那双轮一半仍是赤焰灼灼，一半却染上幽黑火色，黑红相缠，转动时无声无息，竟比从前更显凶厉。
哪吒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半黑半红的火焰，问道：“怎么才能让它全黑？这半边红的看着不太协调。”
余尽看着那风火轮，道：“你若真要它全黑，须得做些平日不做的恶事。”
哪吒阴恻恻一笑，道：“你这忙，我觉得可以帮一下。”
悟空盯着他，道：“你这是把真心话出来了吧。”
余尽看向悟空，笑道：“大圣可要试试？”
悟空连连摆手，道：“俺老孙怕届时收不住性子，到时候输了不定又要被镇压个几百年。那可就太不划算了。至于那经书，俺老孙从前也很急，恨不得一日之内便将所有经书都搬回大唐。可走了这些年，反倒不那么急了。一步步走过去，沿途看看山水，打打妖怪，偶尔与你这等有意思的对手斗上几场，倒也不算太差。”
余尽点零头，也不勉强。悟空不愿沾染黑气，也在他意料之中，笑着道：“那你不出手，便是帮我了。”
三人在泉中又泡了些时辰。
哪吒凑到余尽耳边，低声了几句。
余尽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差异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哪吒低笑道：“你不是要我做些平日不做的恶事么？”
余尽想了想，点头道：“那你收着点，切莫打坏了。”
“晓得。”
悟空斜眼看着二人，道：“你们两个嘀咕什么？俺老孙听着不像好事。”
哪吒正色道：“大圣多虑了。”
悟空起身抖干身上水珠，扛着金箍棒往庄子去了。
唐僧见悟空回来，忙问：“悟空，你不是搬救兵去了吗？那妖怪可曾降伏？”
悟空叹息道：“师父，莫要提了，俺老孙偷袭不成，又叫那妖道拿了回来，还连累不少兵。”
而后便将那李王也被擒一事了。
唐僧听罢，合掌连声道：“阿弥陀佛，兵将为救贫僧而陷，贫僧真是罪过，罪过。”
八戒却把耳朵一耷拉，道：“这下好了，都跑不掉了。俺老猪种的那些田，也不知够不够这许多人吃的。”
悟空骂道：“呆子，兵如今都被擒了，我等毫无出去的机会了，你此时竟然还惦记你的田？！找打！”
八戒委屈道：“猴哥，这一下来了几万人，饭不够吃，也是大事哩。”
悟空掣出金箍棒追着八戒到处跑，只有唐僧仍在叹息，沙僧无言。
另一边，余尽带着哪吒回到大营，哪吒一路跟在余尽身后，低着头，眼神木然，真像被术法锁了心神一般。
六耳与红孩儿迎上来，一看哪吒这般模样，都有些愣住了。
红孩儿瞪大眼道：“师父，哪吒三太子这是怎么了？”
余尽毫不在意道：“我将他控制住了，如今听我号令。”
红孩儿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余尽的眼神顿时亮得发烫，心中只觉师父神通真个深不可测，连哪吒三太子也能收服。
六耳却耳尖微动，似听见哪吒心跳平稳，气血不乱，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却还是道：“师父手段高明。”
余尽道：“随我去见李王。”
哪吒木木然随在后头，像一尊莲花化出的傀儡童子。
余尽带着红孩儿去李靖的囚室前逛了一圈。
那囚室虽简陋，却也不算寒酸，石榻上铺了兽皮，石桌上摆着茶具。李靖正盘膝坐在石榻上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睁开眼，看到余尽身后的哪吒，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余尽笑道：“李王，令子借我用些时日。”
李靖一见哪吒神色，顿时大骇，霍然起身道：“哪吒！”
哪吒不言不动，只垂目站着。
李靖心头猛然一沉，霍然起身，喝道：“你竟敢如此对庭正神！”
宝塔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金光一闪，便要祭起。
哪吒忽然抬手，混绫如赤焰一般，将李靖一卷，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木棍，二话不便往李靖身上招呼。
那木棍虽不是什么法宝神兵，可抽在铠甲上啪啪作响，配合着李靖那又惊又怒的表情，场面不出的诡异。
啪！
李靖怒道：“逆子！”
啪！
“你清醒些！”
啪！
“妖道！你敢纵他辱我！”
哪吒面无表情，一棍一棍打得极有章法，既不伤筋骨，也不打脸面，偏偏声响清脆，听得人牙根发酸。
余尽将七宝玲珑塔从李靖掌中取下，翻来覆去看了片刻。
那塔金光内敛，七层八角，檐下宝铃无风自鸣，感受着塔内那密密麻麻的禁制与符文，心中暗暗赞叹这宝塔炼制之精妙。
“好宝贝，怪不得能镇妖邪。只是这东西认主太深，强拿也无益。”
他看够了，便将宝塔放回石桌之上，喊了一声：“停。”
哪吒果然停手，木棍往袖中一收，又低头站回余尽身后。
李靖被混绫捆着，怒得须髯倒竖，道：“妖道，你今日所为，庭必不饶你！”
余尽却似没听见，道：“李王且在此静养。令子我带走了。”
混绫自李靖身上飞出，落回哪吒身上。
出了石室，哪吒脸上木然之色消散。
他偏头朝余尽笑了一下，眼底黑光一闪即没。
余尽点零头。
哪吒便自去寻营帐，偏偏选在李靖隔壁。
余尽又去看雷火二部诸君。那些君被分押在几处洞府中，见余尽进来，皆怒目而视。
余尽也不绕弯，只道：“诸位前辈，子有一事相商。我想要要借诸位名头，做个被黑火控制的样子。日后若与佛门对上，诸位或不出手，或顺手打几个秃驴的兵。事成之后，自会放诸位归。”
孙良君皱眉道：“你到底是不是余尽那子的分身？你这邪气未免有些重了。”
余尽笑道：“前辈，在下自然是那位的分身，可另一种程度也可以不算，不过诸位还是我的前辈，我也不会对你们出手。”
接火君刘环问道：“你真要对佛门动手？”
余尽道：“正是。”
洞中静了一瞬。
刘环道：“若是杀佛门秃驴，倒也不必多。”
其余几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余尽从囚室中出来时，脸上的笑意还在，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一条条黑色纹路正无声无息地沿着他的手臂蔓延，无论他怎么压制都无法完全收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杀意正在不断攀升，仿佛身体里有一头被关了许久的凶兽正在拼命撞击牢笼，每一次碰撞都让它更接近自由。
若悟空在此，以火眼金睛望去，便可见余尽周身已被黑气完全包裹，只余眉心一点清明，摇摇欲坠。
余尽自定海珠中召唤出紫电锤，重新挂在心口，将那翻涌的恶气重新压了下去，“再等等吧，时候还未到...”
半个月后，盘丝岭数百里外的高空之上，巨灵神正站在云营中来回踱步，“李王、三太子、大圣离开已有半月之久，却连半点消息都不曾传回。”
巨灵神越想越慌，“莫非也陷在那妖阵里了？”
他思来想去，终究不敢再瞒，写下一封战报，唤来传信兵，吩咐道：“速回庭，将此间战报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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